朱元璋抬起頭,看著自己一向沉穩的太子。
此刻卻衣冠都有些不整,額頭上全是細密的汗珠。
他扶著御座的扶手,眉頭擰成一個疙瘩。
“甚麼事把你急成這個樣子?”
朱標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胸膛劇烈起伏,顯然是一路狂奔過來的。
他擺了擺手,好不容易才勻過一口氣。
“父皇,比天塌下來還嚴重!”
他幾步衝到御階之下,膝蓋一軟就跪了下去。
“父皇,兒臣有罪!”
“兒臣剛剛才得到一個天大的訊息,因為……因為在交接東宮的公務,所以耽擱了一會兒才來稟報!”
朱元璋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裡咯噔一下。
“甚麼訊息?”
“誰給你的訊息?”
朱元璋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帝王特有的威壓。
“是……是陳光明。”
“陳光明?”
朱元璋一聽到這個名字,臉瞬間就黑了。
他猛地一拍桌子,上面的奏摺都跳了起來。
“又是他!”
“這個掃把星!他嘴裡甚麼時候能吐出象牙來?”
老朱氣得來回踱步,嘴裡罵罵咧咧。
“他是不是天生就是來給咱添堵的?”
“咱現在一聽見這三個字就腦殼疼!”
“父皇,兒臣知道您不待見他。”
“可這次的事,真的……真的事關我大明的國運根基啊!”
“陳光明說,這事要是不趕緊處理,大明……大明就懸了!”
朱元璋停下腳步,死死地盯著朱標。
他沉默了片刻,最終還是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行了行了,起來說話。”
“讓他進來,咱倒要聽聽,這個陳光明又給咱整了甚麼新花樣!”
他衝著殿外的錦衣衛吼了一嗓子。
“你們,都給咱滾遠點!”
“是!”
殿外的錦衣衛轟然應諾,腳步聲迅速遠去。
朱標站起身,走到朱元璋面前,臉色依舊蒼白。
他深吸一口氣,開始複述那個讓他靈魂都在顫抖的訊息。
“父皇,陳光明說……”
“咱們的大明寶鈔,很快就要變成廢紙了。”
朱元璋愣住了。
“啥玩意兒?”
他掏了掏耳朵,以為自己聽錯了。
“標兒,你再說一遍,咱的寶鈔怎麼了?”
朱標的聲音帶著哭腔。
“父皇,就是廢紙!一文不值的廢紙!”
“陳光明說,咱們這些年,國庫一緊張就瘋狂印寶鈔,已經印得太多了!”
“這玩意兒的本質,是朝廷的信譽啊!”
“您想想,市面上就那麼多東西,錢卻越印越多,那錢還能值錢嗎?”
“他說,這叫……這叫通貨膨脹,金融信譽崩塌!”
“到時候,老百姓辛辛苦苦攢一輩子的錢,可能一夜之間就買不起一袋米了!”
朱標越說越激動,雙手都在揮舞。
“您想想那個場景,一個老農拿著一車的寶鈔,去買一個燒餅,結果人家還不賣!”
朱元璋的臉色,隨著朱標的講述,從疑惑到凝重,再到鐵青。
他緊緊攥著拳頭,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陳光明還說,一旦寶鈔信譽崩了,第一個跳出來的就是貪官汙吏!”
“他們肯定會利用資訊差,提前把手裡的寶鈔換成糧食、金銀、土地!”
“然後用權力低價收購百姓手裡即將變成廢紙的寶鈔,兩頭通吃,大發國難財!”
“到時候,官逼民反,就不是一句空話了!”
“老百姓活不下去了,手裡又有大把沒用的廢紙,心裡那股怨氣能把天都給點了!”
“前元不就是亂印鈔票,搞得民不聊生嗎?”
“父皇,咱們……咱們這是在走前元的老路啊!”
朱標說到最後,幾乎是吼了出來。
他指了指腳下。
“最要命的是,陳光明說,咱們現在的國庫,一大半的收入都指望著印寶鈔來填窟窿。”
“軍費開支,官員俸祿,工程建設……全靠它頂著。”
“砰!”
一聲巨響。
朱元璋面前的御案被他一拳砸出了一個清晰的拳印。
他雙目赤紅,胸膛劇烈地起伏,撥出的氣息都帶著灼人的熱度。
“放屁!”
“這純純是放屁!”
他像一頭被激怒的雄獅,在大殿裡暴躁地來回走動。
“咱的寶鈔,咱親手推行的國策,怎麼可能變成廢紙!”
朱元璋的怒火瞬間達到了頂點。
但緊接著,一種更深沉的恐懼和無力感席捲了他。
因為他心裡清楚,朱標說的那些。
前元亂印交鈔的後果……都是血淋淋的事實。
他只是不願意去相信,自己親手建立的大明,竟然在重複同樣的錯誤。
他戎馬一生,甚麼大風大浪沒見過。
可這一次,他感覺自己的天要塌了。
這比千軍萬馬的衝殺還要讓他恐懼。
“陳光明……”
朱元璋咬牙切齒地念出這個名字,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咱現在就想殺了他!”
“把他千刀萬剮,剁碎了餵狗!”
“沒有他,咱甚麼都不知道,咱的大明還好好的!”
他的情緒急轉直下,從暴怒變成了頹喪和擺爛。
他一下子癱坐在龍椅上,整個人都洩了氣。
“他孃的!”
“沒他之前,咱過得多舒坦!”
“吃了上頓有下頓,覺睡得那叫一個香!”
“他一來,不是這個要完蛋,就是那個要崩潰!”
“這皇帝當得還有甚麼意思?”
朱元璋揮著手,眼神都有些渙散。
“不幹了!咱不幹了!”
“這大明愛誰要誰要,散夥算了!”
“咱回老家種地去,誰也別來煩咱!”
朱標看著自己那個曾經頂天立地的父皇。
此刻卻像個鬧脾氣的孩子,說出要撂挑子的混賬話。
他猛地踏前一步,對著御座上的朱元璋大聲質問。
“父皇!”
“您在說甚麼胡話!”
“您是大明的開國皇帝!是天下的主心骨!”
“您要是撒手不管了,那這天底下千千萬萬的百姓怎麼辦?”
“他們當初跟著您拋頭顱灑熱血,是為了甚麼?”
“難道就是為了讓您今天說一句‘不幹了’嗎?”
朱標的聲音,字字句句。
都充滿了力量,在大殿中激起迴響。
朱元璋詫異地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雙眼冒火、一臉倔強的兒子。
在他的印象裡,朱標永遠是恭順、孝順、溫和的。
“嘿!”
“你小子……你敢教訓咱了?”
朱元璋先是錯愕,但隨即。
他看著朱標那因為激動而漲紅的臉。
看著他那雙燃燒著責任與憤怒的眼睛,心底的頹喪和怒火,竟然慢慢平息了。
朱元璋眼中的暴戾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難明的神色。
有詫異,有欣慰,甚至還有幾分讚賞。
他靠在龍椅上,仔仔細細地,重新打量著自己的兒子。
許久,他咧開嘴,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
“行啊,標兒。”
“長大了,翅膀硬了,有擔當了。”
老朱的語氣忽然變得輕鬆起來。
他朝朱標招了招手,示意他再走近些。
“既然你這麼能,那你跟咱說說。”
“這事兒……你來辦,怎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