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光明心裡咯噔一下。
大哥,話不能這麼說啊。
治好?
我哪有那本事。
我說的明明是預防,預防!
這倆詞兒差著十萬八千里呢!
他下意識地瞥了一眼旁邊的朱標。
太子殿下,您彙報工作的時候,是不是省略了甚麼關鍵環節?
比如,疫苗這玩意兒,是打給健康人的,不是給病人吃的特效藥。
朱標接收到他求助的眼神,幾不可查地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絲苦笑。
陳光明秒懂。
得,還得自己來。
他清了清嗓子,準備開始自己的“科普講座”。
“啟稟陛下,娘娘。”
“草民所說的法子,並非‘治療’,而是‘預防’。”
他特意加重了“預防”兩個字的讀音。
“這其中的過程,說出來可能會有些……駭人聽聞。”
“還請陛下和娘娘,有個心理準備。”
馬皇后聞言,非但沒有害怕,反而露出了溫和的笑容。
她輕輕拉了拉朱元璋的袖子,示意他稍安勿躁。
“陳先生但說無妨。”
“只要能保我雄英平安,甚麼法子我們都願意聽。”
朱元璋被她一勸,也意識到自己剛才有些失態,便重新坐正了身子。
只是那雙眼睛依舊死死地鎖著陳光明。
“別賣關子了,快說!”
“好嘞。”
陳光明在心裡應了一聲,開口說道。
“其實,在民間一直流傳著一種對抗天花的方法,名為‘人痘接種’。”
“就是取那些得了天花但症狀較輕的病患身上的痘痂,磨成粉末,吹進健康人的鼻子裡。”
“或者,將痘漿用針刺入面板。”
“如此一來,健康人也會染上天花,但通常症狀會輕很多,痊癒之後,便再也不會得天花了。”
朱棣在一旁聽得目瞪口呆。
“這……這也太匪夷所思了!”
“這不是主動去染病嗎?萬一沒控制好,豈不是自尋死路?”
“燕王殿下說的沒錯。”
陳光明點了點頭。
“人痘接種的風險極高,十個人裡,總有那麼一兩個會因此喪命。”
“這無異於一場豪賭,賭贏了,一生平安,賭輸了,當場去世。”
“所以,這個法子並不可取。”
朱元璋的眉頭緊緊皺起,顯然對這種拿人命當賭注的方法極為不悅。
陳光明話鋒一轉。
“但是,草民要說的,是另一種更安全,更穩妥的方法。”
“經過許多人的觀察發現,有一種病,和天花很像,但只會感染牛,我們稱之為‘牛痘’。”
“而那些常年和牛打交道的牧人,他們的手上偶爾會因為接觸牛痘而長出一些皰疹。”
“但很快就會痊癒,並且,她們幾乎從來沒有人得過天花。”
“牛痘?”
馬皇后喃喃自語,眼中閃爍著思索的光芒。
“陳先生的意思是……”
“是的,娘娘。”
陳光明肯定地說道。
“牛痘對於人來說,只是一種非常輕微的疾病,只會引起區域性的一些不適,很快就能自愈。”
“但只要感染過一次牛痘,人體內就會產生一種抵抗力,足以抵禦致命的天花。”
“所以,我們可以這樣做。”
陳光明伸出手指,開始一步步地詳細解釋。
“第一步,找到一頭正在出牛痘的牛。”
“第二步,從牛身上的痘皰裡,小心地取出一些液體,也就是痘漿。”
“第三步,在健康人的手臂上,用乾淨的針,劃開一道極小的口子,剛剛破皮見血即可。”
“第四步,將取出的牛痘痘漿,塗抹在傷口上。”
“如此,這個人就會輕微地感染上牛痘,可能會發幾天低燒,傷口處會起一個痘皰。”
“但十天半月之後,他就會痊癒。”
“而從那一刻起,他這一輩子,就再也不用懼怕天花了。”
陳光明一口氣說完,整個奉先殿內,陷入了一片死寂。
朱棣張大了嘴巴,一副“你在逗我”的表情。
把牛身上的膿水,弄到人的傷口裡?
這聽起來,怎麼比剛才那個人痘接種還要邪乎?
這簡直就是巫蠱之術!
馬皇后的神情也變得無比凝重,她雖然心善,但也無法立刻接受這種超乎想象的理論。
而朱元璋的臉色,已經從剛才的緊張期盼,轉為了鐵青。
“混賬東西!”
一聲雷霆暴喝,在大殿內轟然炸響。
朱元璋猛地一拍龍椅扶手,霍然起身,指著陳光明的鼻子破口大罵。
“咱讓你救雄英,你卻要害他!”
“甚麼牛痘,甚麼膿水!你竟然想把牛身上的髒東西,弄到咱皇長孫的身上!”
“你是何居心!”
他以為陳光明是要用這個法子,去“治療”未來的朱雄英。
讓一個孩子,去承受這種聞所未聞的“巫術”,這在他看來,根本不是救人,而是害命!
滔天的怒火再次沖垮了理智。
“來人!”
朱元璋怒吼道。
“把這個妖言惑眾的騙子給咱拖下去!”
“打入詔獄!嚴刑拷問!”
殿外的錦衣衛聽到動靜,立刻衝了進來,手持繡春刀,殺氣騰騰地逼向陳光明。
陳光明瞬間頭皮發麻。
我靠!
伴君如伴虎,這話真不是說著玩的。
這情緒也太不穩定了,說翻臉就翻臉!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個身影擋在了他的面前。
是馬皇后。
“重八!”
她厲聲喝道,聲音不大,卻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威嚴。
“你給咱冷靜點!”
衝進來的錦衣衛頓時愣在原地,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場面一度十分尷尬。
“妹子,你讓開!”
朱元璋氣得胸膛劇烈起伏。
“這廝分明是要害咱雄英!”
“你還沒聽明白嗎?”
馬皇后回頭瞪了他一眼。
“陳先生一片好心,你能不能別總是動不動就喊打喊殺的?”
“這皇帝當得越久,怎麼脾氣越大了!”
被妻子當著兒子和外人的面一通訓斥,朱元璋的老臉頓時有些掛不住。
但胸中的火氣,卻也詭異地消散了大半。
馬皇后不再理他,轉過身,用那雙溫和而充滿智慧的眼睛看著陳光明。
她的聲音恢復了輕柔,但問題卻一針見血。
“陳先生,本宮且問你。”
“你說的這個牛痘之法,可能治好已經染上天花的人?”
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失的顫抖。
這才是她,也是朱元璋最關心的問題。
如果朱雄英真的像未來顯示的那樣,已經染上了天花,這個法子,還能救他的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