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邊的朱標的臉色已經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嘴唇緊緊地抿著,身體微微顫抖。
顯然,他也想到了某種可能。
“回……回陛下……”
陳光明的聲音乾澀得像是被砂紙磨過。
“抹去皇長孫記載的,是……是建文帝。”
“建文帝?”
朱元璋眉頭緊鎖,在腦海中快速搜尋著這個陌生的名號。
他可以肯定,自己的兒子裡,沒有哪個叫“建文”的。
那這又是個從哪兒冒出來的皇帝?
“建文……這是年號。”
朱元璋立刻反應了過來,目光愈發冰冷。
“咱問的是他的名字!”
“他叫甚麼!”
陳光明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他不敢說。
這個問題,他不能回答。
他的視線,再一次,不由自主地飄向了朱標。
這個細微的動作,被朱元璋敏銳地捕捉到了。
“你看標兒作甚?”
朱元璋心中升起一股極其不祥的預感,那預感如同毒蛇,啃噬著他的心臟。
“標兒,你告訴咱!”
“這個建文帝,到底是誰!”
亭子裡的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朱標深吸一口氣,彷彿用盡了全身的力氣,緩緩地跪了下去。
他的額頭,重重地磕在冰冷的石板上。
“父皇……”
朱標的聲音,帶著無盡的痛苦與沙啞。
“建文……是兒臣次子,朱允炆的年號。”
風停了。
鳥也不叫了。
朱元璋臉上的所有表情,都在這一刻凝固了。
他呆呆地看著跪在地上的兒子,又看了看旁邊低著頭不敢說話的陳光明。
允炆?
他的另一個孫子?
“是兒臣不壽,先父皇而去了。”
“父皇年邁,便將皇位傳給了允炆。”
“然後,允炆為了鞏固皇位,為了不讓天下人記得曾經還有一位更名正言順的繼承人……”
“便下令,抹去了他大哥,雄英在史書上的一切痕跡。”
朱標每說一個字,朱元璋的臉色就難看一分。
當朱標說完最後一個字時,朱元璋的臉已經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明白了。
他全都明白了。
呂氏!
一切的源頭,都在這個女人的身上!
為了自己的兒子能上位,她先是歹毒地害死了雄英。
然後,她的兒子當了皇帝,又將雄英存在過的最後一點證明,也從這個世界上徹底抹去!
好!
好一個呂氏!
好一個毒婦!
“砰!”
一聲巨響。
朱元璋狠狠一掌拍在面前的石桌上。
那堅硬的漢白玉石桌,竟被他拍出了一道清晰的裂痕。
茶杯跳起,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好大的膽子!”
朱元璋猛地站了起來,胸膛劇烈地起伏著,雙目赤紅,如同擇人而噬的猛獸。
“一個卑賤的側妃,竟敢覬覦後位,竟敢謀害咱的皇長孫!”
“咱當初真是瞎了眼,才會讓你這個毒婦進了東宮!”
他的怒吼聲,在整個御花園迴盪,驚得遠處的宮女太監紛紛跪倒在地,瑟瑟發抖。
“標兒!”
朱元璋怒視著朱標,厲聲喝道。
“明日一早,你就給咱把那個毒婦趕出東宮!”
“咱不想再看到她!”
朱標抬起頭,臉上滿是痛苦,但他眼中卻閃過一絲清明與決斷。
他知道,父皇正在氣頭上,但處理呂氏,絕不能如此草率。
呂氏背後,牽扯著淮西文官集團的利益,冒然處置,恐怕會引起朝局動盪。
“父皇,請息怒。”
朱標沉聲說道。
“此事,尚無實證,全是後世猜測。”
“若因此趕她,恐怕會引來非議,動搖國本。”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冷意。
“且兒臣已經將呂氏挪到了東宮偏僻的院落。”
“兒臣會派人將府邸看管起來,斷絕她與外界的一切聯絡。”
“此事,兒臣會親自處理,定會給父皇,給雄英一個交代。”
朱標的話,條理清晰,處置果斷,既安撫了朱元璋的情緒,又考慮到了朝局的穩定。
這才是儲君應有的風範。
朱元璋胸中的滔天怒火,緩緩平息了一些。
他看著跪在地上,面容沉靜,眼神堅毅的兒子,心中湧起一陣欣慰。
這才是咱的好兒子。
這才是咱親自教匯出來的太子。
臨危不亂,處事周全。
有標兒在,大明的江山就穩如泰山。
他緩緩坐回龍椅,緊繃的身體放鬆下來。
既然知道了未來可能發生的悲劇,那就將一切威脅,都扼殺在搖籃裡。
呂氏要處理。
對雄英有威脅的因素,要全部排除。
朱元璋的目光,再一次落在了陳光明的身上。
這一次,他眼神裡沒有了憤怒,也沒有了懷疑,只剩下一種純粹的,屬於帝王的審視與威壓。
“陳光明。”
他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份量。
“你很好。”
“你讓咱知道了許多咱不知道的事。”
“既然你知道未來會發生甚麼,那咱給你一個任務。”
朱元璋身體微微前傾,一字一頓地說道。
“保住咱雄英的命。”
“咱不管你用甚麼法子,是裝神弄鬼也好,是另有奇謀也罷,咱只要雄英好好的。”
“他若安好,你便是大明的功臣,咱許你一世富貴榮華。”
說到這裡,他的話鋒陡然一轉,聲音瞬間變得冰冷刺骨。
“他若是有個三長兩短……”
“咱會讓你知道,咱老朱家的手段,遠比史書上寫的要多得多。”
赤裸裸的威脅!
陳光明只覺得一股涼氣順著脊椎骨一路往上爬。
好傢伙,我這是剛出狼窩,又入虎口啊。
前腳還在擔心欺君之罪,後腳就接了個生死攸關的KPI。
老闆,你這餅畫得挺大,但這刀子也挺快啊!
“重八,你又在嚇唬人了。”
也只有馬皇后,敢這麼跟朱元璋說話。
“妹子。”
“重八,我跟你說。”
“陳先生是咱們家的恩人。”
“他救了我的命,也救了標兒的命。”
“對咱們的恩人,你怎麼能用帝王心術去威脅人家?”
“你這皇帝,當得越久,怎麼越沒有人情味了?”
馬皇后的一番話,說得朱元璋老臉一紅,有些掛不住。
“咱……咱那不是跟他開個玩笑嘛!”
“開玩笑?”
馬皇后柳眉一豎。
“有你這麼開玩笑的嗎?你看看你把人家陳先生嚇得,臉都白了。”
她輕輕嘆了口氣,語氣又放緩了些。
“再說了,陳先生學究天人,或許……或許能研製出治療豆疾的法子。”
豆疾!
天花!
這兩個字,如同一道驚雷,在朱元璋的耳邊轟然炸響。
他臉上的尷尬和侷促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致的緊張與渴望。
他猛地轉過頭,死死地盯著陳光明,因為太過激動,聲音都變了調。
“你……你當真能治好天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