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的心情,也像是坐過山車一樣,從谷底慢慢爬了上來。
他重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經涼透的茶水,腦子也開始重新運轉起來。
既然陳光明說的是真的。
既然標兒不是下一任皇帝。
那……
朱元璋的目光再次投向陳光明。
“先生,咱再問你。”
“既然標兒沒能繼承大統,那咱大明的下一任皇帝,到底是誰?”
問出這句話後,他甚至沒等陳光明回答,臉上就露出了一絲驕傲和自信的笑容。
“不用想,肯定是咱的好大孫,朱雄英!對不對?”
這句話一出口,亭子裡的空氣彷彿瞬間凝固了。
剛剛還因為朱元璋態度軟化而鬆了一口氣的馬皇后,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心裡咯噔一下,一股莫名的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朱標臉上的喜悅也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煞白。
父皇對雄英的喜愛,他們比誰都清楚。
也正因為清楚,他們才更加恐懼。
他們不敢想象,當父皇得知那個殘酷的真相時,會是怎樣的反應。
朱元璋卻絲毫沒有察覺到妻兒的異樣。
他完全沉浸在對自己大孫的驕傲之中,語氣裡充滿了為人祖父的得意。
“咱這大孫,從出生起就聰慧過人,長得也壯實,咱一看他就是天生的真龍天子!”
他轉回頭,興致勃勃地看著陳光明,大手一揮。
“來,先生,你給咱好好講講!”
“咱這大孫,是不是天縱奇才,是不是比他爹還厲害,是不是一位萬古稱頌的聖君!”
朱元璋的聲音洪亮而充滿自信,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錘子,重重地敲在馬皇后和朱標的心上。
他們兩個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帶著一絲哀求,投向了陳光明。
那眼神彷彿在說:先生,求求你,委婉一點,再委婉一點。
陳光明接收到了訊號。
他看著老朱滿臉的期待和炫耀,再看看旁邊朱標和馬皇后快要哭出來的表情,頭皮一陣發麻。
好傢伙。
這哪是問問題,這簡直是往刀口上撞啊。
前面剛拆了個朱標的雷,現在又來個朱雄英的超級炸彈。
還是皇帝本人親手遞過來的。
這誰頂得住啊!
陳光明感覺自己的CPU都快燒乾了。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組織著語言,試圖找到一個不那麼刺激的說法。
可是,歷史就是歷史。
事實就是事實。
有些事情,根本沒有委婉的餘地。
他看著朱元璋,艱難地開口。
“陛下……”
陳光明的聲音有些乾澀。
“關於……關於皇長孫朱雄英……”
他頓了頓,看到朱元璋依舊是一副“快誇我孫子”的表情,心一橫,眼一閉。
算了,早死晚死都得死。
伸頭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
“皇長孫朱雄英,他……他沒能活到成年。”
轟!
一句話,彷彿一道驚雷,在亭子中央炸開。
朱元璋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
他眼中的光芒,也迅速黯淡下去。
“你說……啥?”
他的聲音變得低沉,充滿了難以置信。
陳光明不敢看他的眼睛,只能硬著頭皮繼續說下去。
“洪武十五年,皇長孫朱雄英……薨了。”
“年僅八歲。”
八歲……
這兩個字,如同兩根燒紅的鐵釘,狠狠地扎進了朱元璋的心臟。
他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變得一片灰白。
嘴唇開始哆嗦,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馬皇后再也忍不住,眼淚奪眶而出,發出一聲壓抑的嗚咽。
朱標的身體晃了晃,幾乎站立不穩,幸好一旁的朱棣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
陳光明看到這場景,心裡也發怵。
但他知道,話說到一半更要命。
長痛不如短痛!
他心一橫,決定把更殘酷的現實也一併說出來。
“陛下,不只是皇長孫……”
他看了一眼已經淚流滿面的馬皇后,聲音更低了。
“就在皇長孫薨逝後不久,皇后娘娘……也因為悲傷過度,一病不起。”
“同樣是在洪武十五年,娘娘她……也崩逝了。”
“享年,五十一歲。”
如果說,朱雄英的死是一道驚雷。
那麼馬皇后的死,就是一場將整個世界都徹底摧毀的末日天災。
朱元璋的身體猛地一震。
他那雙銳利的眼睛瞬間失去了所有的焦距,變得空洞而茫然。
他張大了嘴,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響。
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卻怎麼也吸不進空氣。
他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彷彿有一個無形的巨錘在狠狠地捶打。
陳光明說到這裡,終於察覺到了不對勁。
他看著朱元璋那張毫無血色的臉,心裡咯噔一下。
這位老爺子的表情,怎麼看怎麼像是要噶了啊!
“那……那個,陛下,您別激動啊,這都是還沒發生的事,咱現在知道了,不就能改變了嘛!”
陳光明慌忙地想要補救。
“對吧?咱們可以提前預防,找最好的御醫,給皇長孫和娘娘好好調理身體,肯定能……”
他的話還沒說完。
只見朱元璋的身子猛地向後一仰,那雙空洞的眼睛驟然翻白。
整個人直挺挺地朝著身後的石凳倒了下去。
“砰”的一聲悶響。
一代雄主,殺人如麻的洪武大帝,就這麼……暈過去了。
亭子裡瞬間死寂。
下一秒,就是驚天動地的混亂。
“父皇!”
“重八!”
朱標和馬皇后的驚呼聲同時響起,充滿了無盡的恐慌。
陳光明也嚇得魂飛魄散,整個人都傻了。
臥槽!臥槽!臥槽!
真噶了?
我就說了幾句實話而已,怎麼就把開國皇帝給說沒了?
這下攤上大事了!
誅九族都是輕的吧!
他下意識地後退兩步,雙手連連擺動。
“不關我事啊!是他自己要問的!我只是個無辜的歷史搬運工!”
“碰瓷!這絕對是碰瓷!”
馬皇后此刻雖然心亂如麻,頭疼欲裂,但聽到陳光明這番甩鍋言論,還是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這個陳先生,甚麼都好,就是這張嘴,太直了,直得能捅死人。
但她心裡也清楚,這事不全怪陳光明。
是她家的老頭子,一輩子要強,一輩子剛硬。
驟然聽到兩個至親的死訊,這口氣沒上來,才把自己給憋過去了。
“標兒,快!快去叫御醫!”
馬皇后扶著朱元璋的肩膀,聲音都在顫抖。
“梅花!快去傳御醫!”
朱標已經慌了神,聽到母后的吩咐,轉身就要衝出去。
“是!兒臣這就去!”
“大哥,等等!”
就在這時,一隻手堅定地攔住了他。
是朱棣。
只見朱棣的臉上雖然也有驚慌,但眼神卻異常鎮定。
“傳御醫一來一回,太慢了,等他們趕到,恐怕就晚了!”
朱標急得滿頭大汗。
“那怎麼辦?難道就這麼看著父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