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的瞳孔驟然收縮成一個危險的針尖。
“你……胡說八道!”
他的聲音裡充滿了暴怒,但仔細聽,卻能聽出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陳光明沒有理會他的咆哮,繼續用一種近乎殘酷的平靜語調,往下說。
“胡惟庸案之後,還有空印案。”
“還有藍玉案。”
“這兩樁大案,您同樣會讓太子殿下過問,甚至主導。”
“這三場大案加起來,前前後後,因此而死的所謂‘罪人’,總數接近二十萬。”
陳光明頓了頓,目光直視著朱元璋那張已經扭曲的臉。
“陛下,您教給太子的是儒家的仁義道德,是‘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
“可您親手遞給他的,卻是一把沾滿了二十萬冤魂鮮血的屠刀。”
“您讓他一邊學習如何愛民如子,一邊逼著他去屠戮您的臣子與百姓。”
“這種撕裂,這種矛盾,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折磨著他。”
“您說,太子殿下的身子,怎麼可能好得起來?”
“您說,您到底是在栽培他,還是在用最溫柔的方式,一點一點地……殺了他?”
最後一句話,如同一柄最鋒利的尖刀,狠狠地扎進了朱元璋的心臟。
“噗——”
朱元璋猛地噴出一口鮮血,身體劇烈地搖晃著,幾乎要從石凳上栽倒下去。
“老爺!”
“父皇!”
馬皇后和朱標同時驚撥出聲,衝了過去。
朱元璋擺了擺手,拒絕了他們的攙扶。
他用手背抹去嘴角的血跡眼裡是深不見底的震驚和迷茫。
他死死地盯著陳光明。
廢除丞相,是他心中最大的秘密。
這個念頭,他只在夜深人靜時,獨自一人反覆思量過。
他甚至沒有對最親近的馬皇后和朱標透露過分毫。
至於讓朱標去操辦胡惟庸的案子,這個想法更是剛剛在他腦海中成型。
除了他自己,就只有他最信任的二虎,在接受一些秘密指令時,可能窺探到了一絲半點。
而眼前這個人……
他怎麼會知道?
他不僅知道,還知道得如此詳細!
彷彿……親眼見過一般。
一個荒誕到極點的念頭,不受控制地從朱元璋的心底冒了出來。
難道……他真的來自後世?
這個念頭一生根,便如藤蔓般瘋狂生長,瞬間纏繞住了他的整個心臟。
朱元璋的呼吸變得粗重起來。
他看著陳光明,眼神複雜到了極點。
有驚疑,有審視,有恐懼,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期待。
他緩緩地轉過頭,看向自己的妻子。
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類似孩童般的無措和愧疚。
“妹子……”
他的聲音嘶啞乾澀。
“咱……咱錯了。”
馬皇后扶著他的手臂,眼淚無聲地滑落。
朱元璋看著妻子臉上的淚痕,心臟一陣抽痛。
他急切地解釋道。
“咱……咱真不是要害標兒。”
“咱只是覺得他性子太軟,心太善。”
“咱是想……想讓他多見見血,多看看這世道的險惡,練練他的膽魄和手段。”
“咱……咱怕等咱走了,他鎮不住底下那幫驕兵悍將,鎮不住那幫心眼比蜂窩還多的文臣!”
“咱是想為他好啊!”
馬皇后聽著丈夫的辯解,淚水流得更兇了。
她搖著頭,聲音裡帶著前所未有的痛心和失望。
“重八,你想過嗎?”
“你想為他好,可你問過他願不願意嗎?”
“你想讓他歷練,可你問過他想不想要這種歷練嗎?”
“他是一個活生生的人,是我們的兒子!他有自己的喜怒哀樂,有自己的想法!”
“他不是你手裡的一個泥人,不是你想把他捏成甚麼樣子,就能捏成甚麼樣子的玩偶!”
“玩偶”兩個字,像是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了朱元璋和朱標的心上。
朱標的臉色煞白,身體搖搖欲墜。
是啊。
玩偶。
他似乎永遠都只是一個被精心雕琢、被寄予厚望,卻唯獨沒有自己靈魂的完美太子。
角落裡的朱棣,此刻大腦已經徹底宕機。
他聽著陳光明的話,聽著母后的哭訴,一個可怕的真相在他腦海中逐漸清晰。
大哥的死……
不是因為簡單的體弱多病。
而是因為父皇這種令人窒息的“愛”。
他一直以為父皇偏愛大哥,現在才明白,那種偏愛,是足以致命的毒藥。
亭子裡的氣氛,悲傷而又壓抑。
朱元璋整個人都像是被掏空了。
他看著痛苦的妻子,看著面無血色的長子,心中的信念,第一次發生了劇烈的動搖。
難道……咱真的做錯了?
他用盡全身的力氣,抬起頭,望向朱標,聲音裡帶著一絲哀求。
“標兒,你告訴父皇。”
“父皇……是不是真的錯了?”
朱標看著父親那雙渾濁而又充滿希冀的眼睛,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緊緊攥住。
他深吸一口氣,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
“父皇的決定,沒有錯。”
朱元璋的眼中閃過一絲光亮。
“但是……”
朱標的聲音雖然虛弱,卻異常堅定。
“但是父皇的方法,需要改一改。”
“兒臣……兒臣願意為父皇分憂,願意為大明江山扛起重任。”
“但兒臣希望,能用兒臣自己的方式。”
朱元璋愣住了。
馬皇后也停止了哭泣,怔怔地看著自己的兒子。
朱標的話,像是一道光,劈開了籠罩在亭子裡的陰霾。
是啊,決定沒有錯。
為了大明江山永固,為了朱家天下能夠千秋萬代,清除那些潛在威脅,是帝王必須要做的事。
錯的,是方法。
是那種完全不顧及兒子感受,強行扭曲他天性的極端方法。
朱元璋看著朱標眼中那份屬於他自己的堅持和光芒。
他那顆堅硬如鐵的心,在這一刻,終於徹底軟化、屈服了。
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彷彿要將胸中所有的鬱結之氣都吐出來。
他疲憊地靠在石凳上,對著空氣,也對著自己,喃喃自語。
“好……好……”
“咱知道了。”
“以後……以後再殺人,咱……咱會斟酌的。”
說完這句話,他又像是想起了甚麼,猛地補充道。
“但是胡惟庸那幫人,非除不可!”
帝王的固執和殺伐果斷,在他身上展現得淋漓盡致。
陳光明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臥槽?
這就成了?
這就把這位殺人如麻的洪武大帝給說服了?
雖然只是讓他“斟酌”一下,但對於朱元璋來說,這已經是天大的改變了!
簡直是歷史性的突破啊!
朱標和朱棣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難以置信的喜悅。
他們快步走到朱元璋面前,齊齊跪下。
“父皇聖明!”
這一聲“父皇聖明”,發自肺腑,充滿了劫後餘生的慶幸。
朱元璋看著跪在面前的兩個兒子,心中的那份蒼涼和悲哀,不知不覺間消散了許多。
他煩躁地擺了擺手。
“行了行了,都起來吧,跪著像甚麼樣子。”
雖然嘴上不耐煩,但他的嘴角,卻微微向上揚起了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家人的認可,終究是撫平他內心創傷的最好良藥。
亭子裡的氣氛,終於不再那麼壓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