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怎麼死的?”
朱元璋的聲音嘶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陳光明垂下眼簾,不敢去看朱元璋此刻的表情。
“太子殿下他……是被您……活活氣死的。”
死寂。
亭子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針落可聞。
朱棣感覺自己的心臟都停止了跳動。
朱標的臉色煞白如紙,嘴唇不住地哆嗦。
“你……你說甚麼?”
朱元璋彷彿沒有聽清,又問了一遍,聲音卻輕得像一陣風。
陳光明硬著頭皮,將那段殘酷的歷史娓娓道來。
“洪武二十五年,太子殿下與您在國事上發生了爭執。”
“您……您在盛怒之下,對他破口大罵,說他不體諒您的苦心,指責他婦人之仁。”
“太子殿下本就心力交瘁,被您這麼一罵,急火攻心,氣血逆流。”
“回東宮的路上,他失足墜入了冰冷的河水之中。”
“寒氣入體,一病不起,最終……藥石無醫。”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鋒利的刀子,狠狠地紮在朱元璋的心口。
他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雙目赤紅,死死地瞪著陳光明,那眼神像是要將他生吞活剝。
“一派胡言!”
朱元璋猛地咆哮起來,聲音震得整個亭子都在嗡嗡作響。
“你這個妖人!竟敢在此挑撥我們父子關係!”
“來人啊!給咱把這個滿口胡言的傢伙拖下去!”
“拉去詔獄!用全套的傢伙什伺候!咱要讓他知道,甚麼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狀若瘋魔,指著陳光明的鼻子,唾沫橫飛。
幾個侍衛聞聲而動,就要上前拿人。
陳光明嚇得腿都軟了。
我靠,玩脫了!這老朱要動真格的了!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道溫和卻充滿力量的聲音響了起來。
“陛下。”
馬皇后不知何時已經站起了身,她輕輕按住了朱元璋的手臂。
“你先息怒。”
“重八。”
馬皇后的聲音不大,卻像是一盆冷水,澆在了朱元璋的頭頂。
他喘著粗氣,胸口依舊劇烈起伏,但總算沒有再喊打喊殺。
馬皇后看著自己的丈夫,眼中滿是心疼與無奈。
她轉過頭,看向面色平靜的陳光明,緩緩開口。
“陛下,您當真覺得,他說的……是假的嗎?”
這句話,讓朱元璋的身體猛地一僵。
他扭過頭,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的妻子。
“妹子,連你也不信咱?”
他的聲音裡充滿了委屈與受傷,像個找不到家的孩子。
“咱對他還不夠好嗎?”
朱元璋的情緒徹底失控了,他指著朱標,對著馬皇后大聲訴苦。
“從他生下來那天起,咱就把他當成眼珠子一樣疼!”
“咱給他請最好的老師,宋濂,開國文臣之首,教他讀書寫字!”
“咱怕他不懂軍務,就把常遇春、徐達、李文忠這些沙場宿將叫到他身邊。”
“手把手地教他排兵佈陣!”
“咱怕他不懂民生,每次出巡都帶著他,讓他親眼看看百姓是怎麼過日子的!”
“咱把這天下最好的東西,都捧到了他的面前!”
“咱怎麼可能……怎麼可能會去害他!”
“咱怎麼捨得!”
朱元璋的聲音越來越激動,最後幾乎變成了嘶吼。
他通紅的眼睛轉向自己的兒子。
“標兒,你來說!”
“你告訴他們,父皇對你到底好不好!”
朱標嘴唇顫抖著,看著父親那張因激動而扭曲的臉,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好。
當然是好。
可那種好,太沉重了,壓得他喘不過氣。
朱元璋見朱標不說話,又轉向了馬皇后。
“妹子,你說!”
馬皇后默默地搖了搖頭,眼圈也紅了。
朱元璋的心,一點點地沉了下去。
他最後將目光投向了角落裡恨不得把自己縮成一團的朱棣。
“老四,你說!”
朱棣嚇得一個激靈,頭埋得更低了,聲音細若蚊蠅。
“兒臣……兒臣不知……”
一片沉默。
三個至親之人的反應,比任何語言都更加傷人。
朱元璋臉上的激動和憤怒,漸漸褪去,只剩下無盡的蒼涼與悲哀。
他像是瞬間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踉蹌著後退一步,跌坐在石凳上。
整個人的精氣神,都彷彿被抽乾了。
馬皇后看著丈夫落寞的背影,心疼得無以復加。
但她知道,逃避解決不了問題。
有些傷疤,必須揭開,才能真正癒合。
她深吸一口氣,對著陳光明,用一種不容置疑的語氣說道。
“陳先生,請你……把話說完。”
“把你知道的,全部都說出來。”
朱元璋的身軀微微一震,卻沒有回頭,也沒有反駁。
他預設了。
亭子裡的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朱元璋緩緩抬起頭,那雙曾經叱吒風雲的眼睛裡,此刻只剩下了一片死寂。
他重新看向陳光明,目光冰冷而嚴肅,彷彿在說,咱倒要聽聽,你能說出甚麼花來。
陳光明頂著巨大的壓力,整理了一下思緒。
他知道,接下來的話,將是解開這個死結的關鍵。
“陛下,您對太子殿下的栽培,可以說是傾盡所有,這一點,毋庸置疑。”
“但問題在於,您教給他的,和您自己正在做的,是完全矛盾的兩件事。”
朱元璋的眉毛微微一挑。
陳光明繼續說道。
“您教導太子殿下,要行儒家仁政,要寬厚待人,要體恤臣下。”
“可您自己呢?”
“您為了給太子殿下鋪平道路,掃清一切障礙,手段之酷烈,可謂是前無古人。”
陳光明的目光掃過亭外,聲音壓得更低。
“就比如,您現在正在謀劃的事情。”
“廢除丞相之位。”
“胡惟庸、王廣洋,這兩個人,在您的計劃裡,是不是已經……命不久矣了?”
“廢除丞相……”
朱元璋一字一頓地重複著,聲音沙啞得如同兩塊生鏽的鐵片在摩擦。
“胡惟庸、王廣洋……命不久矣……”
這兩個名字從他嘴裡吐出來,帶著一股刺骨的寒意。
陳光明感覺自己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但他知道,現在停下來,就是死路一條。
他只能硬著頭皮,將這顆已經點燃引線的炸彈,徹底引爆。
“陛下,您不僅要廢除丞相,還要借胡惟庸的案子,掀起一場持續近十年的大獄。”
“後世稱之為‘胡惟庸案’。”
陳光明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亭中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此案,是洪武朝第一大案,也是大明開國第一大案。”
“胡惟庸會成為大明,乃至整個華夏曆史上,最後一位丞相。”
“而這樁驚天大案,從頭到尾,您都打算交給太子殿下親自操辦。”
“此案株連甚廣,前後十年,被殺者……近五萬人。”
“五萬人!”
這三個字如同驚雷,在小小的亭子裡炸響。
角落裡一直當鵪鶉的朱棣,也猛地抬起頭,臉上寫滿了驚駭。
五萬人!
那不是一個冰冷的數字,那是五萬條活生生的人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