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八。”
就在這時,一道溫婉卻有力的聲音響了起來。
馬皇后不知何時已經站穩了身子,她擦乾了眼淚,走到朱元璋身邊,輕輕握住了他冰冷的手。
“你冷靜點。”
朱元璋渾身一震,眼中的瘋狂和戾氣,在觸碰到妻子擔憂的目光時,瞬間消散了大半。
“妹子……”
“我知道你心裡苦。”
馬皇后柔聲說道。
“可這國運,不是下一道聖旨,改一條祖訓,就能輕易改變的。”
“你現在殺了姓吳的和姓李的,誰能保證以後不會有姓王,姓趙的,做出同樣的事情?”
“你現在滅了女真,誰又能保證,以後不會有西真,南真?”
“這天下的異族,你殺得完嗎?”
馬皇后的每一句話,都像是一股清泉,緩緩澆滅了朱元璋心中的滔天怒火。
他慢慢地冷靜了下來。
是啊。
問題的根源,不在於吳三桂,也不在於李自成,更不在於女真。
而在於大明自己。
在於他親手建立的這個王朝,內部出了問題。
想通了這一點,朱元璋臉上的戾氣徹底散去,只剩下無盡的疲憊和落寞。
他自嘲地笑了笑。
“咱明白了。”
“咱的大明,不是亡於外敵,是亡於咱自己手裡啊。”
他轉過頭,重新看向陳光明,眼神變得銳利如刀。
“小子。”
“你最好保證,你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
“若是讓咱發現你有一句假話……”
“咱會讓你嚐遍錦衣衛的所有酷刑,最後再將你凌遲處死,挫骨揚灰。”
面對這毫不掩飾的威脅,陳光明只是聳了聳肩,一臉無所謂。
“陛下,您放心。”
“我說的都是正史記載,假一賠十。”
“再說了,我這條小命不值錢,可我不想看著百年後,神州陸沉,衣冠南渡的慘劇再次發生。”
他話鋒一轉,忽然提到了一個名字。
“對了,陛下,有件事得跟您說一下。”
“是您的二兒子,秦王朱樉。”
朱元璋的臉色瞬間陰沉下來。
“這個逆子,在未來,都幹了些甚麼混賬事?”
陳光明清了清嗓子,開始了他的“說書”表演。
“秦王朱樉,就藩西安後,可以說是劣跡斑斑。”
“他聽信讒言,將百姓的桑園改成了菜地,導致當地的絲織業一落千丈。”
“他又大興土木,強徵民夫,給自己修建豪華的宮殿。”
“最離譜的是,他嫌棄自己的床不夠氣派,竟然私自打造了一張雕龍的床榻。”
“也就是龍床。”
聽到這裡,朱元璋的拳頭已經捏得咯吱作響。
“不僅如此。”
陳光明繼續加碼。
“他還命人給自己做了一件龍袍,時常在王府裡穿著取樂。”
“您義子鄧愈的女兒,因為勸諫他,被他百般虐待,最後囚禁在後院,差點餓死。”
“這個逆子!”
朱元璋終於忍不住了,一腳踹翻了身旁的石凳。
“咱現在就去宰了他!”
他怒吼一聲,轉身就要往外走。
“父皇息怒!”
朱標趕緊再次攔住了他。
“父皇,二弟他……他已經知錯了。”
朱元璋赤紅著雙眼,瞪著朱標。
“知錯?他犯的可是謀逆大罪!”
“父皇,您聽兒臣說。”
朱標急切地解釋道。
“前些日子,二弟已經主動與鄧氏女解除了婚約。”
“兒臣去看過他,他把自己關在書房裡,日夜苦讀,抄寫經文,說是要洗心革面,痛改前非。”
朱元璋的腳步停住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面如死灰的朱樉,又看了一眼一臉真誠的朱標,心中的怒火稍稍平息了一些。
亭子裡的氣氛,因為這場突如其來的風波,變得異常壓抑。
站在角落裡的朱棣,後背已經完全被冷汗浸溼。
二哥的事情都被抖出來了。
那自己……自己將來靖難奪位的事情,豈不是也……
他不敢再想下去,下意識地將頭埋得更低,試圖把自己變成一個透明人。
然而,一道冰冷的目光,還是落在了他的身上。
“老四。”
朱元璋的聲音幽幽響起。
朱棣的身體猛地一顫,僵硬地抬起頭。
“父……父皇。”
“你,給咱站直了。”
朱元璋沒有多說甚麼,只是冷冷地警告了一句。
但這一眼,卻讓朱棣如墜冰窟,從頭涼到了腳。
朱元璋收回目光,不再去看那幾個讓他糟心的兒子。
他轉過身,將所有的希望,都寄託在了自己最器重,最疼愛的長子身上。
他看著朱標,目光復雜,充滿了期盼,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一字一頓地問道。
“標兒,你告訴父皇。”
“在未來,你……是個英明的皇帝嗎?”
這個問題,像是一柄重錘,狠狠砸在了朱標的心上。
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英明?
他連皇位都沒能坐上。
這話要是說出來,父皇他……受得了嗎?
朱標眼神裡充滿了哀求,他下意識地看向陳光明,希望他能嘴下留情,不要把話說得那麼絕。
“父皇,未來的事,誰也說不準……”
他試圖打個馬虎眼,將這個話題糊弄過去。
然而,已經晚了。
朱元璋根本沒聽他的辯解,那雙飽經風霜的眼睛,已經轉向了唯一的“知情者”。
陳光明迎著皇帝的目光,心裡也是咯噔一下。
好傢伙,這可是送命題中的送命題。
說他不是英明皇帝,那是打太子爺的臉。
說他是英明皇帝,那是在撒謊,欺君之罪。
更要命的是,歷史的真相,比這兩者都要殘酷一百倍。
陳光明深吸一口氣,知道自己沒有退路。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種前所未有的沉重語氣開口。
“陛下。”
“太子殿下,他……沒有當上皇帝。”
轟!
朱元璋腦子裡彷彿有驚雷炸響。
他臉上的期盼瞬間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茫然與錯愕。
“你說甚麼?”
“你再說一遍!”
陳光明沒有迴避他的目光,一字一頓地重複道。
“太子殿下,洪武二十五年,薨了。”
“享年,三十八歲。”
朱元璋的身子晃了晃,像是被人當頭打了一悶棍。
不可能。
絕對不可能!
他的標兒,他最看重的兒子,他傾注了所有心血培養的繼承人,怎麼可能三十八歲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