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知道二百多年後,您老朱家的子孫,有多少人嗎?”
陳光明伸出三根手指。
“三十萬!”
“三十萬張嘴,全靠國庫養著,而且是高薪養著。您想想,這是多大一筆開銷?”
“國庫的錢,就那麼多。養宗室的錢多了,養兵的錢自然就少了。邊軍幾個月發不出糧餉,那都是家常便飯。”
“您說,這樣的軍隊,還能打仗嗎?”
陳光明的一番話,如同盆盆冷水,劈頭蓋臉地澆在朱元璋的頭上。
朱元璋臉上的憤怒,漸漸凝固。
他忽然想起了甚麼。
就在不久前,太子朱標還就這個問題,跟自己打過一個賭。
當時朱標就說,長此以往,宗室必將成為國家巨大的負擔。
朱元璋的目光,猛地轉向自己的兒子。
朱標的臉色蒼白,接觸到父親的目光,他渾身一顫,最終還是咬著牙,站了出來。
他對著朱元璋,深深一躬。
“父皇,兒臣有罪。”
“之前與您對賭,其實……其實是陳先生的建議。”
“陳先生早就跟兒臣說過,宗親贍養之制,看似恩澤後代,實則為我大明埋下了天大的禍根!”
“求父皇三思,廢除此制!”
朱標的話,成為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連自己最看重的繼承人,都如此說。
朱元璋不得不信了。
他緩緩地閉上眼睛,再睜開時,眼中的狂怒已經消失不見。
他畢竟是朱元璋。
“好……”
他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
他再次看向陳光明,眼神已經完全變了。
“咱再問你。”
“滅我大明者,是何朝代?是何人?”
亭子裡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尤其是朱棣,他的耳朵豎得老高,他清楚地聽到了陳光明剛剛說的“二百多年後”。
如果大明國祚只有二百七十六年,那滅亡之時,皇帝……
不會是大哥這一脈。
陳光明深吸一口氣,語氣變得沉重起來。
“沒有朝代。”
“公元1644年,一個叫李自成的農民起義軍領袖,率領大軍,攻破了北京城。”
“入城之後,他下令屠戮朱家皇族,光是有名有姓的,就殺了一萬多人。”
“當時在位的是崇禎帝。他在煤山的一棵歪脖子樹上,用一根白綾,結束了自己的一生。”
“陪著他一起死的,只有一個叫王承恩的太監。”
“大明,自此……國滅。”
“嘶……”
亭子裡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馬皇后的身體一軟,險些癱倒,淚水瞬間模糊了雙眼。
她的後代……被殺了上萬人……
她的子孫,最後竟落得個自縊身亡的下場……
朱元璋的身軀劇烈地晃動了一下,他伸出手,扶住了身旁的石柱,才勉強沒有倒下。
他的臉上,看不到憤怒,只有一片死灰。
那是一種比憤怒更可怕的情緒,是極致的悲哀與絕望。
“李自成……”
朱元璋喃喃地念著這個名字,每一個字都帶著血。
“他後來如何?”
“他啊,也沒得意多久。”
陳光明搖了搖頭。
“他在北京城裡待了四十多天,屁股還沒坐熱,就被趕跑了,最後死於混戰之中。”
“一個叫吳三桂的遼東總兵,放了關外的女真族入關。”
“女真族,也就是後來的滿清,建立了大清王朝。”
“從此,大明,就成了最後一個由漢人建立的帝制皇朝。”
最後一個……漢人皇朝。
這幾個字,像是一柄重錘,狠狠地砸在了朱元璋,徐達,湯和,李文忠等所有人的心上。
他們浴血奮戰,驅逐韃虜,為的是甚麼?
不就是為了恢復漢家江山嗎!
可到頭來,這江山,竟然又落入了異族之手!
“咱的兵呢!”
朱元璋猛地抬起頭,雙目赤紅,狀若瘋魔。
“咱大明的百萬雄師呢!”
“李自成區區一個流寇,如何能攻破京城!”
“吳三桂他敢!他一個總兵,他怎麼敢放異族入關!他就不怕被千刀萬剮,誅滅九族嗎!”
面對朱元璋的質問,陳光明只是平靜地看著他。
“陛下,我剛才說過了。”
“國庫空了。”
“因為要供養您那三十萬不事生產的子孫後代,國庫里根本拿不出錢來給邊軍發糧餉。”
“士兵們連飯都吃不飽,您讓他們怎麼去打仗?用愛發電嗎?”
陳光明頓了頓,說出了一個更殘酷的事實。
“崇禎走投無路的時候,曾經放下皇帝的尊嚴,去求京城裡那些王公大臣,想讓他們捐點錢,湊點軍餉出來。”
“您猜怎麼著?”
“沒一個人願意!”
“一個個哭窮,都說自己家裡揭不開鍋了。”
“可是,等李自成打進北京城,從這些哭窮的大臣家裡,搜出了多少銀子?”
陳光明伸出手指,比了一個數字。
“七千萬兩白銀。”
七千萬兩白銀。
這個數字,像是一座無形的大山,沉甸甸地壓在亭中每一個人的心頭。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胸口悶得發慌。
朱元璋扶著石柱的手,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起青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虯結猙獰。
他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死灰色的絕望正在被一種毀滅性的怒火所取代。
“廢物。”
“通通都是廢物。”
“咱養的這群文武百官,國難當頭,不思報國,竟然眼睜睜看著大明去死。”
“七千萬兩。”
朱元璋的聲音嘶啞,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濃重的血腥味。
“這幫蛀蟲,這幫天殺的畜生。”
“咱恨不得現在就將他們一個個活剮了。”
“父皇。”
朱標上前一步,扶住了搖搖欲墜的朱元璋,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卻依然保持著鎮定。
“父皇,息怒。”
“這都是……將來的事。”
“現在,我大明才剛剛建立,一切都還來得及。”
“我們知道了未來,就可以改變它。”
“對。改變它。”
朱元璋深吸一口氣,胸膛劇烈地起伏著,眼中的赤紅漸漸褪去。
他猛地推開朱標,站直了身體。
那一瞬間,那個殺伐果斷的開國帝王,又回來了。
“傳咱的旨意。”
“昭告天下。”
“廢除宗親俸祿之制。”
“我朱家子孫,想要富貴,自己去掙。”
“種地也好,經商也罷,朝廷絕不養一個閒人。”
朱元璋的聲音斬釘截鐵,不容置疑。
“咱的子孫後代,不能成為國家的蛀蟲。”
他又轉向北方,眼神中殺氣騰騰。
“傳令徐達,調回南征大軍。”
“西北那些亂七八糟的,暫時不管了。”
“集結所有兵力,即刻北上。”
“咱要親征北平,把那個甚麼女真族,提前扼殺在搖籃裡。”
“咱要讓他們知道,犯我大明者,雖遠必誅。”
他頓了頓,似乎想到了甚麼,又補充了一句。
“還有。”
“從今天起,凡姓吳者,三代之內,不得入朝為官。”
“凡姓李者,全部給咱抓去山西挖煤。”
這幾道命令,充滿了不容置疑的霸道與不加掩飾的個人好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