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閉上眼睛,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當他再次睜開眼時,眼中的滔天怒火已經化為了一片深沉的複雜。
他死死地盯著朱標,彷彿要將他看穿。
許久,他才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都給咱起來!”
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百官如蒙大赦,戰戰兢兢地站起身,退回原位,一個個低著頭,不敢喘大氣。
朱元璋的目光,最終落在了刑部尚書鄭興的身上。
“鄭興。”
“臣在!”
鄭興一個激靈,連忙出列。
“詔獄裡那兩百號人,給咱……好好伺候著。”
朱元璋一字一頓,那個“伺候”二字,咬得極重。
“別讓他們死了。”
“至少,在咱想出怎麼解決這俸祿問題之前,一個都不能少。”
鄭興聽得心驚肉跳,汗都下來了。
皇上這哪裡是讓他好好伺候,分明是讓他把這些燙手山芋當祖宗一樣供起來。
要是死了一個,他這個刑部尚書的腦袋,怕是也要搬家了。
“臣……遵旨!”
鄭興哆哆嗦嗦地領了命。
朱元璋煩躁地擺了擺手。
“退朝!”
說完,他便從龍椅上站起,頭也不回地向著後殿走去。
走了兩步,他又停下,沒有回頭。
“太子,留下。”
百官聞言,紛紛向朱標投去同情的目光,然後腳底抹油,飛也似地逃離了這片是非之地。
很快,偌大的奉天殿,只剩下朱元璋與朱標父子二人。
朱元璋沒有立刻說話,而是在空曠的大殿裡來回踱步。
他時不時地轉過頭,用一種看怪物般的眼神,上上下下地打量著朱標。
那眼神裡,有審視,有疑惑,還有一絲難以置信。
朱標被他看得心裡直發毛。
“父皇,您……有何疑問?”
他小心翼翼地開口,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朱元璋猛地停下腳步,轉過身,一雙眼睛死死地鎖定了朱標。
“標兒,你給咱說實話。”
“你最近是怎麼了?”
“先是宗親贍養,又是官員俸祿,這些事,以前你可從來不提。”
“你是不是……遇到了甚麼特殊情況?”
朱標心中一凜,知道真正的考驗來了。
他早就想好了說辭。
“回父皇,宗親贍養之法,兒臣也只是有個初步想法,具體如何尚未確定。”
“至於官員俸祿問題,是兒臣前些時日,在京中實地考察時發現的。”
他將從陳光明那裡聽來的見聞,包裝成了自己的調查結果。
“兒臣以廣東布政使司為例,當地糧價飛漲,官員本就入不敷出,生活拮据。”
“有些官員貪了銀子,卻並未中飽私囊,而是轉身就分給了治下的百姓,用以度日。”
“兒臣還發現,京城內外,至少有八成的九品官員,日子過得還不如一個勤懇的自耕農。”
朱標的聲音沉重起來。
“父皇,長此以往,俸祿不改,貪官只會如雨後春筍,越來越多,殺都殺不完啊!”
朱元璋聽著,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他盯著朱標,沉默了許久,終於問出了心中最大的疑惑。
“你為何現在才跟咱提這些?”
朱元璋的這個問題,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了朱標的心口。
殿內的空氣彷彿都凝固了。
朱標能清晰地聽到自己胸腔裡,那顆心臟在劇烈地跳動。
他知道,這個問題避無可避。
這也是他與父皇之間,最根本的分歧所在。
朱元璋見他不語,眼中的銳利更甚,聲音也冷了幾分。
“怎麼,說不上來了?”
“標兒,你是不是覺得咱濫殺無辜,手段太過酷烈?”
“你是不是也跟那些酸腐文人一樣,覺得咱是個只懂殺戮的屠夫?”
“你是不是忘了,咱的爹孃,咱的大哥,是怎麼死的?”
朱元璋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刻骨的恨意。
“就是因為那些狗日的貪官!!”
“如果不是他們層層盤剝,剋扣賑災的糧食,咱一家人何至於餓死!何至於家破人亡!”
“咱這輩子,最恨的就是貪官!”
“你現在,卻要為他們說話?”
朱元璋的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膛裡噴薄而出的火焰,帶著灼人的溫度。
他死死盯著朱標,眼神裡充滿了痛苦與失望。
朱標深吸一口氣,迎著父親那幾乎要將他吞噬的目光,緩緩跪了下去。
“父皇的苦,兒臣知道。”
“先輩們的遭遇,兒臣片刻不敢忘。”
他的聲音不大,卻異常堅定。
“但正因如此,兒臣才更要提。”
朱元璋一愣。
朱標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著他。
“因為您現在是天子,是大明朝的皇帝!”
“兒臣是監國太子!”
“我朱家的天下,若是出了問題,我們不管,誰來管?”
“父皇,您當年恨貪官,是因為他們禍國殃民,讓百姓流離失所。”
“可如今呢。”
“這低俸的問題,同樣在逼良為娼,讓清官變成了貪官,同樣在禍害我大明的根基啊!”
“這件事,您做錯了。”
最後五個字,朱標說得斬釘截鐵,擲地有聲。
偌大的奉天殿,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朱元璋臉上的暴怒,一點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驚愕。
他看著跪在地上,脊樑挺得筆直的兒子,眼神複雜到了極點。
多少年了。
自從他登基以來,再沒有人敢當著他的面,說一個“錯”字。
可今天,他的太子,他的標兒,卻如此直白地指出了他的錯誤。
朱元璋非但沒有感到憤怒,心中反而湧起一股莫名的驚喜。
這才是他想要的太子!
有風骨,有擔當,有敢於直諫的勇氣!
而不是一個只會唯唯諾諾,跟在他身後應聲的影子。
不過,驚喜歸驚喜,他可不會這麼輕易就鬆口。
他冷哼一聲,重新坐回龍椅,居高臨下地看著朱標。
“說得好聽。”
“改俸祿?說得輕巧。”
“你知道國庫現在是甚麼情況嗎?你知道每年要多支出多少銀子嗎?”
“這俸祿之制,是咱當年和六公他們一起商議定下的,難道他們都錯了嗎?”
朱標知道,父皇這是在找臺階下,心裡其實已經鬆動了。
他心中暗喜,面上卻依舊保持著嚴肅。
“父皇,兒臣已經想到了一個辦法。”
“一個既能讓官員們名利雙收,又能大大減少貪腐,還不用給國庫增加太大負擔的辦法。”
“哦?”
朱元璋眉毛一挑,來了興趣。
“你小子,又從哪聽來的鬼點子?”
“可別是被人給忽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