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皇后看著眼前的景象,一時間有些失語。
她設想過無數種可能。
或許陳光明正對著一堆草木灰唸唸有詞,神神叨叨。
或許他正架起一口大鍋,熬製著甚麼古怪的湯藥。
但她萬萬沒想到,會是眼前這副光景。
一個簡陋到有些可笑的跑道。
一棵歪脖子樹上纏著幾圈破布條。
而那個本該鑽研“神奇東西”的年輕人,正光著膀子,渾身是汗,氣喘吁吁。
這算甚麼?
行為藝術嗎?
馬皇后的目光從那根歪脖子樹,挪到地上的跑道,最後落在陳光明那張帶著幾分不羈的臉上。
“陳光明。”
她帶著困惑緩緩開口。
“你這是在做甚麼?”
“本宮讓你來菜舍,是讓你研究那草木灰水,不是讓你在這裡……玩泥巴。”
陳光明聞言,嘿嘿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
他絲毫不覺得被皇后娘娘抓包有甚麼尷尬。
“娘娘,您這就不懂了。”
“我這可不是玩。”
他指了指地上的跑道,又指了指樹上的單槓,一臉認真地解釋。
“我這是在鍛鍊身體。”
梅花在旁邊聽得直皺眉。
鍛鍊身體?
這人腦子是不是真的有點問題。
馬皇后也被他這理直氣壯的態度給逗樂了。
“鍛鍊身體?”
“你好好的,鍛鍊身體做甚麼?”
陳光明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
“當然是為了跑路做準備啊。”
“……”
“……”
空氣瞬間安靜了下來。
梅花和蘭花的臉色都變了。
跑路?
在這皇宮裡說跑路?
這小子是嫌命太長了嗎?
就連剛剛換上乾淨衣服,心情平復不少的觀音,都嚇得往後縮了縮脖子。
馬皇后的笑容也僵在了臉上。
菜舍裡的溫度,彷彿都降了幾分。
陳光明卻彷彿毫無察覺。
他繼續說道。
“您想啊,我這身份不明不白的,萬一哪天被人當成奸細給咔嚓了,我總得有點體力跑吧?”
“再說了,萬一哪天您不需要我了,要把我趕出宮去,我也得有力氣活下去不是?”
“生命在於運動嘛,身體才是革命的本錢!”
他說的輕鬆,可聽在馬皇后耳朵裡,卻不是那麼回事。
這番話,看似玩笑,卻又帶著幾分試探。
他是在提醒自己,他的處境很尷尬。
也是在變相地,向自己尋求一個保證。
馬皇后眼中的威嚴緩緩散去,重新無奈取代。
這個年輕人,總是能用最不著調的方式,說出最現實的話。
她收回目光,忽然像是聞到了甚麼,微微蹙了蹙眉。
“你這天天一身汗,就這一身衣裳,也不嫌味兒大?”
話題轉變得猝不及防。
陳光明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抬起胳膊聞了聞。
嗯……確實。
汗味夾雜著塵土的味道,還有一股淡淡的草木灰氣息。
這味道,確實有點上頭。
他尷尬地撓了撓頭。
“這不是……條件有限嘛。”
“再說了,娘娘,您是不知道這明朝的衣服有多難穿。”
陳光明開始大倒苦水。
“裡三層外三層的,穿個衣服跟上刑似的。”
“這大熱天的,袖子還那麼長,捂得我一身痱子。”
“實在是太不人性化了!”
梅花聽不下去了,忍不住開口。
“大膽!竟敢非議我大明的服飾!”
陳光明撇了撇嘴。
“我這不是非議,是提出建設性意見。”
他看向馬皇后,眼睛亮晶晶的。
“娘娘,要不這樣吧。”
“您給我找點布料來,我自己做兩身換洗的衣服。”
馬皇后聞言,倒是來了興趣。
“哦?”
“你還會做衣服?”
這倒是讓她有些驚訝。
這個陳光明,到底還有多少稀奇古怪的本事是她不知道的。
“那必須的!”
陳光明拍著胸脯,吹牛不打草稿。
“我跟您說,我設計的衣服,不僅穿著涼快舒服,還特別省布料!”
“您給我一匹布,別人頂多做兩件,我能給您做出四五件來!”
省布料?
這三個字,精準地戳中了馬皇后的心。
作為從戰火中走出來的皇后,她深知一針一線的來之不易,向來以節儉著稱。
“此話當真?”
“君子一言,駟馬難追!”
陳光明信誓旦旦。
他隨手撿起一根小樹枝,蹲下身,就在那片被他踩實的土地上畫了起來。
“娘娘您看。”
他先是畫了一個簡單的方形輪廓,然後在上方中間畫了個圓領,兩側畫了兩個短小的袖子。
“這個叫短袖。”
“製作簡單,就幾片布一縫就行,沒有複雜的衣領,也沒有寬大的袖袍,涼快!”
接著,他又在旁邊畫了一個類似褲衩的形狀。
“這個叫短褲。”
“也簡單,涼快,方便活動!”
梅花和蘭花伸長了脖子看去,臉上滿是新奇。
這畫上的東西,與其說是衣服,不如說是兩塊簡單的布片拼接而成,簡單得有些過分了。
“這……這也太簡單了吧?”
梅花忍不住說道。
“簡單才好啊!”
陳光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大道至簡嘛!”
“唯一的缺點就是,我還沒研究出鬆緊帶,這褲子做出來,腰上得系根繩子。”
他一邊說,一邊用手比劃了一下。
馬皇后看著地上的圖案,若有所思。
她雖然不懂甚麼叫“短袖”“短褲”。
但以她多年縫製衣服的經驗,一眼就看出了這種做法的巧妙之處。
確實……非常省布料。
而且製作起來,工時也能大大縮短。
“有點意思。”
馬皇后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欣賞。
她轉頭對梅花吩咐道。
“梅花,你記下這個圖樣。”
“回頭去一趟織室,讓他們照著這個樣子,用尋常的棉布,給本宮……也做一套。”
“啊?”
梅花愣住了。
不僅是她,蘭花和觀音也都張大了嘴巴。
讓織室給皇后娘娘……做這種奇裝異服?
還是這種短手短腳的?
這要是穿出去,成何體統?
“娘娘,這……這恐怕不合規矩……”
梅花小聲勸道。
“在本宮這裡,本宮就是規矩。”
馬皇后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就在這菜舍裡穿穿,又不出門,怕甚麼。”
梅花不敢再多言,只能躬身應下。
“是,娘娘。”
陳光明在一旁聽著,心裡樂開了花。
不愧是馬皇后,就是有魄力!
他看著馬皇后,發現她今天的心情似乎格外的好,眉眼間都帶著輕鬆的笑意。
“娘娘,您今天氣色真好,是不是有甚麼喜事啊?”
他順嘴拍了個馬屁。
馬皇后聞言,臉上的笑意更深了。
她看了一眼陳光明,心情確實不錯,便也不瞞他。
“標兒今天上朝,跟皇上提了宗親贍養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