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皇后看著她震驚的樣子,嘆了口氣,繼續說道。
“原以為,老二就算再混賬,看在他父皇的面上,看在你哥哥的份上,也斷然不敢虧待了你。”
“誰能想到,他竟敢在大婚之日,就將你這個正妃鎖進偏房。”
“誰能想到,他竟敢讓你吃那些豬狗不如的剩飯剩菜。”
馬皇后每說一句,觀音奴的臉色就更白一分。
原來……
原來皇后娘娘甚麼都知道。
原來自己承受的那些非人折磨,並非無人知曉。
積壓多年的委屈,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沖垮了她用絕望築起的堤壩。
眼淚,毫無徵兆地滾落下來。
她卻死死咬著嘴唇,不讓自己發出一絲哭聲。
她不想求憐憫。
更不想再和那個噩夢般的秦王府有任何牽扯。
“娘娘……”
觀音奴再次跪倒在地,這一次,她的聲音裡帶著解脫後的懇求。
“民女不求富貴,不求名分。”
“只求……只求一紙休書,放民女歸家。”
她以為自己會死在那個冰冷的偏房裡。
能活著走出來,已經是天大的恩賜。
她不敢再奢求更多。
馬皇后看著她,眼神裡充滿了憐惜。
“傻孩子。”
“離了秦王府,你又能去哪裡?”
“你哥哥遠在漠北,這偌大的應天府,你舉目無親,一個弱女子,如何生存?”
觀音奴的身子僵住了。
是啊。
她能去哪裡呢?
天下之大,竟沒有她的容身之處。
一股更深的悲涼,攫住了她的心。
馬皇后將她的神情盡收眼底,緩緩開口。
“若你信得過本宮,不嫌棄這坤寧宮簡陋。”
“以後,就留在這裡吧。”
觀音奴愕然抬頭。
馬皇后溫和地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安撫人心的力量。
“本宮身邊,正缺一個貼心的侍女。”
“你若願意,以後就跟在梅花身邊,我們主僕三人,也好做個伴。”
此言一出,不僅觀音奴愣住了,連一旁的梅花都瞪大了眼睛。
當皇后娘娘的貼身侍女?
這……這簡直是天上掉下來的福氣。
觀音奴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她張了張嘴,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梅花卻是忍不住了,她小心翼翼地問道。
“娘娘,那……蘭花姐姐呢?”
坤寧宮的大宮女,向來只有梅花和蘭花兩人。
如今讓觀音奴姑娘頂了這個缺,那蘭花姐姐要去哪兒?
馬皇后看了她一眼,似乎早就料到她會有此一問。
“蘭花,本宮另有任用。”
她說到這裡,目光不自覺地飄向了宮外的方向。
“本宮派她,去伺候陳光明瞭。”
梅花更驚訝了。
陳光明?
那是誰?
娘娘竟然把跟了自己六年的蘭花姐姐,派去伺候一個外人?
這……
“陳先生身份特殊,身邊確實需要一個信得過的人。”
馬皇后淡淡地解釋道。
“蘭花跟了本宮六年,心細穩重,交給他,本宮放心。”
“再者,由本宮親自派人過去,也能堵住一些人的嘴。”
“免得他們整日裡疑神疑鬼,去煩擾陳先生。”
梅花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她只知道,娘娘這樣做,一定有她的深意。
馬皇后拍了拍梅花的手,安撫道。
“你放心,等過些時日,本宮自會把蘭花調回來。”
“不會讓你一個人孤單的。”
說完,她又轉向觀音奴,臉上的笑容愈發溫和。
“好了,你也別跪著了。”
“從今天起,你就叫‘觀音’吧,把那個‘奴’字去掉。”
“在我坤寧宮,沒有奴才,只有家人。”
觀音奴的眼淚再次奪眶而出。
這一次,不再是委屈,而是無盡的感激。
她重重地磕了一個頭。
“謝……謝娘娘賜名。”
“觀音,遵命。”
馬皇后滿意地點點頭。
“梅花,帶觀音下去,好好洗漱一番,找一身乾淨合體的衣裳給她換上。”
她看著觀音那張蠟黃的小臉,又補充了一句。
“再讓御膳房準備些清淡滋補的粥品,這孩子,身子太虛了。”
“是,娘娘。”
梅花應了一聲,連忙扶起觀音。
“走吧,觀音妹妹。”
觀音順從地跟著梅花向偏殿走去,走了兩步,又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馬皇后。
那道溫暖的身影,是她灰暗人生中,照進來的第一縷光。
馬皇后衝她笑了笑,心情也跟著好了起來。
一想到那個有趣的年輕人,她的嘴角就不自覺地上揚。
“對了。”
她忽然開口。
“等觀音收拾好了,你們隨本宮一起,去一趟菜舍。”
梅花好奇地問。
“娘娘,去菜舍做甚麼?”
馬皇后的眼中閃過一絲狡黠的笑意。
“去看看陳光明說的,那個能讓饅頭變好吃的神奇東西。”
…………
與此同時。
皇宮一角的菜舍裡。
陳光明正光著膀子,揮汗如雨。
午後的陽光毒辣,將他古銅色的面板曬得油光發亮。
他腳下,被他用一根樹枝,硬生生劃出了一條簡陋的跑道。
不遠處,一棵歪脖子老樹的粗壯樹杈上,被他纏上了幾圈布條,做成了一個勉強能用的單槓。
“呼……吸……呼……吸……”
陳光明一邊調整著呼吸,一邊繞著跑道慢跑。
這具身體還是太弱了。
想要在這風雲變幻的大明朝活下去,還得活得滋潤,沒個好身體可不行。
生命在於運動嘛。
不遠處的木屋屋簷下,蘭花正端坐在一張小馬紮上,表情有些呆滯。
她看看在烈日下奔跑的陳先生。
又看看他跑完步,跑到樹下開始哼哧哼哧拉單槓。
最後,她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腳邊那幾個被陳先生叮囑,要“用生命守護”的陶罐上。
蘭花陷入了深深的迷茫。
她實在是搞不懂。
皇后娘娘為甚麼要把自己派來伺候這麼一個……行為怪異的人。
“嘿!蘭花姐姐!”
陳光明從單槓上跳下來,隨手抓起搭在樹枝上的汗巾擦了把臉,衝她咧嘴一笑。
“看好了啊,咱的‘發財罐’,可別讓人給端了。”
蘭花:“……”
她只能默默地點了點頭。
陳光明活動了一下筋骨,感覺身體裡的能量槽又恢復了一些。
他走到那幾個陶罐前,蹲下身。
裡面是浸泡了一夜的草木灰。
他準備過濾一下,提取出初步的鹼液。
這可是好東西。
做肥皂,做吃食,都離不開它。
純天然,無汙染,在這個時代,絕對是降維打擊。
陳光明正準備伸手進去撈一把,感受一下浸泡的程度。
忽然,一陣細碎的腳步聲從不遠處傳來。
他動作一頓,抬起頭,眯著眼睛望去。
只見一行人,正朝著菜舍的方向走來。
為首的,是一位身穿鳳袍,氣質雍容華貴的婦人。
不是馬皇后,又是誰?
陳光明心裡咯噔一下。
皇后娘娘怎麼來了?
他再定睛一看。
發現馬皇后身邊,除了梅花,還跟著一個換上了一身乾淨宮女服飾的女孩。
那女孩雖然依舊瘦弱,但眉眼清秀,一雙眼睛裡,重新燃起了光。
正是觀音。
陳光明還沒來得及起身行禮。
馬皇后已經帶著人,走到了他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