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通!”
她用盡全身力氣,朝著朱標的方向,重重地跪了下去,額頭死死地抵在骯髒的地面上。
積壓了無數個日夜的絕望、痛苦、屈辱,在這一刻,盡數化作滾燙的淚水,洶湧而出。
“罪妾……不……民女……民女願意!”
“謝太子殿下成全!”
“謝皇后娘娘大恩!”
她泣不成聲,瘦削的肩膀劇烈地聳動著。
朱標靜靜地看著她,沒有催促。
他知道,她需要將所有的情緒,都發洩出來。
直到她的哭聲漸漸平息,朱標才揚聲道。
“梅花。”
“奴婢在。”
“帶她去沐浴更衣。”
朱標吩咐道。
“然後,直接送去坤寧宮,交給母后。”
“是,殿下。”
梅花應了一聲,走到觀音奴身邊,溫柔地將她扶起。
“姑娘,我們走吧。”
觀音奴被梅花攙扶著,一步一步,走出了這間囚禁她許久的牢籠。
當她離開後,屋子裡只剩下朱標、朱棣,還有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朱樉。
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
朱標緩緩轉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的二弟。
“朱樉。”
朱標的聲音聽不出喜怒,卻讓朱樉的心跳漏了一拍。
“大……大哥……”
“從明日起,卯時正,到東宮書房報到。”
朱樉一愣,沒明白甚麼意思。
“抄書。”
朱標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大學》、《中庸》、《論語》、《孟子》。”
“《詩》、《書》、《禮》、《易》、《春秋》。”
“還有《孝經》、《弟子規》、《聖人訓》……”
“凡是本宮書房裡,跟修身、齊家、養性有關的古籍,你給本宮一本一本地抄。”
“甚麼時候抄完,甚麼時候結束。”
朱樉的臉,瞬間變得比哭還難看。
這……這是要把他往死裡整啊!
“沒有本宮的允許,不許出書房半步。”
“不許吃飯,不許喝水,更不許休息。”
朱標緩緩蹲下身,與朱樉平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你要是敢偷懶一天,或者,敢找人替你抄一個字……”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充滿了威脅的意味。
“本宮,就親自去父皇和母后面前,添油加醋地,給他們老人家好好說道說道。”
朱樉的臉,唰的一下,血色全無。
他毫不懷疑,他這位大哥絕對說到做到。
“大哥我錯了!”
“我抄!我一定抄!一個字都不敢漏!”
“好。”
朱標滿意地站起身,拍了拍衣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四弟,我們走。”
他看都懶得再看朱樉一眼,轉身便走出了這間令人作嘔的屋子。
朱棣同情又複雜地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朱樉,搖了搖頭,快步跟了上去。
他覺得,大哥這招“勞改”,簡直是絕了。
另一邊,梅花扶著觀音奴,輕聲問道。
“姑娘,您可有甚麼東西要收拾的?”
觀音奴回頭,看了一眼那間如同噩夢般的偏房。
她搖了搖頭。
那裡的一切,她都不想再看一眼,更不想帶走分毫。
當她終於邁出秦王府那高大硃紅的大門時,溫暖的陽光灑滿了她的全身。
她長長地,長長地撥出了一口氣。
那口氣,彷彿帶走了積壓在她心頭多年的所有晦暗與沉重。
梅花注意到她身上那件單薄又破舊的衣裳,又看了看她虛弱得幾乎站不穩的樣子。
明明是炎熱的午後,這姑娘的嘴唇卻有些發白。
“姑娘,您還撐得住嗎?”
梅花關切地問。
“要不,我們先找個地方歇歇腳?”
觀音奴倔強地搖了搖頭。
她的眼神裡,透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堅定。
“不用,我……我走得動。”
她怕,怕這是一場夢。
怕自己一停下,夢就醒了。
她只想快一點,再快一點,到達那個叫坤寧宮的地方。
兩人穿過長長的宮道,從威嚴的前朝,走向靜謐的後宮。
坤寧宮裡,一片祥和。
馬皇后剛剛回來,她的臉上帶著抑制不住的笑意。
雖然老頭子最後的話讓她有些心驚,但標兒今天的表現,實在太讓她欣慰了。
她的標兒,真的長大了,能獨當一面了。
這種喜悅,讓她整個人都彷彿年輕了好幾歲,精神煥發。
“娘娘,人帶到了。”
一個宮女輕聲稟報。
馬皇后收斂心神,抬眼望去。
只見梅花扶著一個瘦弱的女孩,正靜靜地等在殿外。
馬皇后緩緩走上前,仔仔細細地端詳著眼前的觀音奴。
看著她蒼白憔悴的面容,看著她眼中那既有驚恐又有希冀的神色,馬皇后心狠狠地揪了一下。
這還是那個曾經驕傲明媚的孩子嗎?
被作踐成甚麼樣了啊。
觀音奴在馬皇后溫和的目光下,渾身一顫,隨即跪了下去,恭恭敬敬地磕了一個頭。
“民女觀音奴,叩見皇后娘娘。”
馬皇后親自扶起了觀音奴。
她的指尖觸碰到女孩手臂的瞬間,心頭猛地一沉。
太瘦了。
隔著一層薄薄的衣料,幾乎能清晰地摸到骨頭的輪廓。
這哪裡是一個養尊處優的王妃。
這分明就是一個從難民營裡逃出來的可憐人。
陳光明說的那些話,瞬間在馬皇后腦海裡炸開。
每一句,每一個字,都化作了眼前這具瘦骨嶙峋的身體。
原來,他沒有半句虛言。
原來,她的兒子朱樉,竟真的能做出如此禽獸不如的事情。
怒火從馬皇后的心底直衝天靈蓋。
她保養得宜的臉上,此刻覆蓋著一層冰霜。
那個不成器的東西。
懲罰還是太輕了。
抄書算甚麼。
就該讓他也嚐嚐挨餓受凍,被人作踐的滋味。
陳光明那個削減宗親俸祿,讓他們自食其力的提議,此刻看來,簡直是英明到了極點。
一群只知道趴在朝廷身上吸血的米蟲,留著何用。
“好孩子,起來吧。”
馬皇后壓下心中的滔天怒火,聲音卻放得無比輕柔,生怕驚著了眼前這個驚弓之鳥般的女孩。
觀音奴被她扶著,身子卻還在微微發抖。
她不敢抬頭,只是將頭埋得更低。
“民女是罪臣之後,身份卑賤,能得秦王收留已是天恩,不敢奢求其他。”
“如今……如今這般,都是民女命該如此。”
她的話語裡,帶著一種認命般的絕望。
馬皇后聽得心口又是一陣抽痛。
“胡說。”
她厲聲打斷了觀音奴的自怨自艾。
“甚麼罪臣之後,你哥哥王保保,至今還是父皇心心念念,想要招攬的大英雄。”
馬皇后頓了頓,語氣裡帶上了一絲愧疚。
“當初將你指給老二,本就是一樁交易。”
“是我們朱家,為了拉攏你哥哥,才讓你受了這天大的委屈。”
觀音奴猛地抬起頭,眼中滿是不可置信。
她一直以為,自己被嫁入秦王府,是皇帝對自己這個前朝餘孽的一種監視與羞辱。
卻從未想過,這背後還有這樣的緣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