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標直起身,剛準備告退。
馬皇后溫和的聲音響了起來。
“標兒,你等一下。”
“你帶你二弟先去一趟秦王府,把你二弟妹人接上。”
說著,她又對門外候著的侍女吩咐道。
“梅花。”
“是,娘娘。”
一個容貌清秀的宮女應聲而入。
“你跟著太子和秦王殿下,接到王妃之後,直接帶她回坤寧宮,讓她好好洗漱休息一下。”
“奴婢遵命。”
梅花躬身退下。
朱標會意,點了點頭。
“兒臣明白。”
他轉身,帶著還有些懵圈的朱樉和一臉看好戲表情的朱棣,退出了奉天殿。
厚重的殿門緩緩關上,隔絕了內外。
御書房裡,只剩下了朱元璋和馬皇后兩人。
“哈哈哈哈哈哈!”
壓抑了許久的笑聲,終於從朱元璋的胸膛裡爆發出來,震得房樑上的灰塵都簌簌直落。
他笑得前仰後合,眼淚都快出來了。
“妹子,你看到了嗎?”
“咱的標兒,咱的標兒他……他終於硬氣起來了!”
朱元璋一拍大腿,滿臉的興奮與得意。
“他敢跟咱拍桌子,敢跟咱講條件了!”
“這才是咱朱元璋的兒子!這才是大明的太子!”
他走到馬皇后身邊,激動地抓住她的手。
“咱以前總擔心他性子太軟,壓不住底下那幫驕兵悍將。”
“現在咱放心了!咱徹底放心了!”
“這天下,交到他手上,穩了!”
馬皇后看著丈夫這副喜不自勝的模樣,眼中的笑意也愈發溫柔。
她輕輕拍了拍朱元璋的手背,順著他的話問道。
“這麼說,標兒越是硬氣,重八你就越是開心?”
“那當然!”
朱元璋毫不猶豫地回答,下巴都快翹到天上去了。
馬皇后眼波流轉,一個大膽的念頭浮上心頭。
她想起了陳光明那天在坤寧宮裡,說過的那番驚世駭俗的話。
她決定,試探一下。
“那……”
馬皇后頓了頓,裝作不經意地問道。
“如果有一天,標兒的硬氣,不止是跟你談條件呢?”
“要是他……他學那唐太宗,直接帶兵衝進宮裡來,逼你退位呢?”
“你當如何?”
這個問題,石破天驚。
御書房的空氣,再次凝固。
朱元璋臉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他愣愣地看著自己的妻子,彷彿沒聽清她的話。
“你說啥?”
馬皇后迎著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重複道。
“臣妾是說,萬一,只是說萬一。”
“標兒要是造反,你怎麼辦?”
朱元璋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沉默了足足有十幾個呼吸的時間。
就在馬皇后以為他要龍顏大怒的時候。
朱元璋的臉上,卻緩緩綻放出一個比剛才還要燦爛,還要開心的笑容。
“造反?”
“他敢?!”
他先是反問了一句,隨即猛地一拍手掌,興奮地喊道。
“那敢情好啊!”
“他要是真有這個膽子,敢帶兵來逼宮,咱高興還來不及呢!”
“咱不僅不攔著,咱還親自下令,讓京營的兵馬都給他讓開道!”
“他兵不夠,咱就讓徐達、常遇春他們,把邊軍調回來給他!”
“他糧草不夠,咱開啟國庫,讓他隨便拿!”
朱元璋越說越興奮,彷彿已經看到了那一天。
“等他打到奉天殿,咱就把這龍椅讓給他!”
“咱自己捲鋪蓋滾蛋,帶著你回鳳陽老家,種地,抱孫子,養老去!”
“哈哈哈,那日子,想想都美!”
馬皇后徹底呆住了。
她張著嘴,看著眼前這個手舞足蹈,眉飛色舞的男人,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真的……
陳光明說的,竟然全都是真的!
他說,朱元璋對太子的愛,已經超出了君臣父子的綱常倫理。
他說,如果朱標造反,朱元璋非但不會生氣,反而會欣喜若狂,親自為他登基鋪路。
當時她只當是天方夜譚。
可現在,這話從朱元璋自己的嘴裡說出來,由不得她不信。
這個男人,對兒子的愛,已經偏執到了一個匪夷所思的地步。
“重八……”
馬皇后喃喃自語,心中五味雜陳。
“嗯?妹子,你怎麼了?”
朱元璋從自己的美好幻想中回過神來,看到馬皇后神情有異,有些疑惑。
“你怎麼好端端的,問咱標兒造反的事?”
他撓了撓頭。
“這小子,有那心也沒那膽啊。”
馬皇后深吸一口氣,平復下激盪的心緒。
她拉著朱元璋的手,讓他重新坐下。
“重八,你還記得上次,你答應過臣妾甚麼嗎?”
“上次?”
朱元璋想了想。
“咱答應你的事多了,你說哪件?”
“就是你發誓,以後再也不對標兒打罵,要好好聽他說話那次。”
馬皇后提醒道。
朱元璋恍然大悟。
“哦,咱想起來了,咱發過誓。”
“所以呢?”
馬皇后凝視著他,語氣變得嚴肅起來。
“所以,我希望你能記住你的誓言。”
“標兒已經長大了,他有自己的想法,而且他的想法,未必是錯的。”
“就像今天這宗親贍養之制,你聽了他的分析,不也覺得有道理嗎?”
“我們都希望子孫後代能過上好日子,但方法,或許可以變一變。”
朱元璋沉默了。
御書房裡的笑聲和輕鬆氣氛,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臉上的笑容收斂,眼神重新變得深邃而銳利。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沙啞。
“咱知道標兒說得對。”
“咱也知道,這制度長久下去,是個禍害。”
他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冰冷的殺意。
“可是,朝堂上那些權臣,一個個都不是省油的燈,他們哪個不是狼子野心?”
“咱在位,還能鎮住他們。”
“咱要是哪天不在了,就憑標兒那仁厚性子,就算他現在硬氣了一些,也未必能鬥得過他們。”
朱元璋緩緩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外面巍峨的宮殿。
“有些髒活累活,不能讓咱標兒去做。”
他背對著馬皇后,聲音冷得像是從冰窖裡飄出來的。
“趁著咱這把老骨頭還能動,咱先替他把路上的豺狼,都清理乾淨了。”
“這樣,他以後走得才能更穩當。”
他的神情變得無比厲色,彷彿心中已經做下了某個重大的決定。
馬皇后看著他的背影,張了張嘴,最終卻沒有出言勸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