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想起了自己小時候,父母兄長活活餓死的慘狀。
他想起了自己為了吃一口飯,去當和尚,去乞討的屈辱。
那些記憶,是刻在他骨子裡的噩夢。
他發過誓,絕不能讓自己的子孫,再經歷那樣的苦難。
所以他定下了這條祖訓。
凡朱家子孫,生而有爵,按歲有祿,永不勞作。
在他看來,這是他對子孫後代,最深沉的愛。
可現在,他最信任的妻子,他最器重的兒子,卻站出來反對他。
朱標看著父親眼中流露出的固執與傷感,心中一痛。
他知道父皇的苦心。
但他更清楚,這種看似仁慈的制度,最終會變成一劑毒藥,慢慢侵蝕掉大明的根基。
他深吸一口氣,反問道。
“父皇,若這祖訓傳下去,百年後,我朱家人口繁衍至數十萬,上百萬,那會是何等光景?”
“到那時,我大明一年的稅收,大半都要用來供養這些甚麼都不幹的宗親藩王。”
“應天府的百官俸祿,從哪裡來?”
“九邊將士的糧餉軍械,從哪裡來?”
“天下萬民的生計,誰來保障?”
馬皇后也沉聲補充道。
“重八,標兒說的不是危言聳聽。”
“一個藩王,一年俸祿萬石。他的兒子們,孫子們,曾孫們……子子孫孫,無窮無盡。”
“大明的田地,總共就那麼多。大明的百姓,總共就那麼多。”
“這筆開銷,會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最終,會把整個大明都給活活拖垮!”
朱元璋的呼吸變得粗重起來。
他被兒子和妻子描繪的未來景象,驚出了一身冷汗。
但他骨子裡的那股倔勁兒,也上來了。
這是他親手定下的規矩,是他認為對子孫最好的安排。
他不能,也不願輕易承認自己的錯誤。
“你們……你們這是誇大其詞!”
朱元璋猛地站起身,在御書房裡來回踱步,像一頭被困住的猛虎。
“咱不信!咱的大明,國庫充盈,兵強馬壯,怎麼可能被這點俸祿拖垮?”
他停下腳步,雙眼赤紅地瞪著朱標和馬皇后。
“除非……”
“除非你們能想出一個比咱這更好的法子,既能保我朱家子孫富貴,又不至於拖累國家!”
“否則,這祖訓,一個字都不能改!”
朱元璋這句話帶著幾分賭氣,他本意是想用這話,將兒子和妻子的詰問堵回去。
可他萬萬沒想到,這句話卻像一把鑰匙,開啟了朱標心中某個從未觸碰過的開關。
朱標的眼睛,驟然亮了起來。
一直以來,他都是兒子,是太子,是臣子。
他向父皇進諫言,卻從未想過,可以和這位一手締造了大明王朝的鐵血帝王,談一次條件。
就因為父皇最後那句話。
“除非你們能想出一個比咱這更好的法子,既能保我朱家子孫富貴,又不至於拖累國家!”
朱標向前一步,挺直了脊樑。
他迎著朱元璋赤紅的目光,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
“父皇。”
“若兒臣,真能想出這樣一個兩全其美的法子呢?”
“那這宗親贍養的祖訓,父皇可願廢除?”
此言一出,御書房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朱元璋那來回踱步的動作,猛地僵住了。
他瞪大了眼睛,有些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的兒子。
這還是那個溫文爾雅,凡事都順著自己的標兒嗎?
他竟然……在跟咱談條件?
站在一旁的馬皇后,也愣住了。
她的目光死死鎖定在朱標身上,那雙鳳眸裡,充滿了期待與鼓勵。
好樣的,標兒!
就該這樣!
面對朱元璋這樣的雄主,一味的順從和退讓,是解決不了問題的。
只有拿出真正的本事,用他能理解,能接受的方式,才能讓他改變主意。
朱元璋的腦子,在這一瞬間飛速運轉。
第一個念頭是震撼。
標兒竟然敢跟咱講條件了?膽子肥了啊!
第二個念頭,卻不是憤怒,而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欣慰。
他從朱標的眼神裡,看到的不是叛逆,而是一種平等對話的渴望,一種敢於承擔責任的擔當。
這小子,腰桿終於硬起來了!
第三個念頭,則是一種豁然開朗的釋然。
他原本還在盤算著,等自己百年之後,朝中那些驕兵悍將,標兒這仁厚的性子,怕是鎮不住。
他甚至都做好了打算,在自己還能動彈的時候,再來一次大清洗,效仿漢武帝殺鉤弋夫人,為太子掃清所有障礙。
哪怕背上千古罵名,也要讓標兒的手乾乾淨淨地接管這個天下。
可現在看來,似乎……不用了。
他的標兒,已經開始學會用自己的腦子,用自己的手腕,去解決問題了。
他不再是那個需要自己護在羽翼下的小雛鷹了。
他正在成長為一頭,可以獨當一面的猛虎。
短短一秒鐘,朱元璋的心裡已經轉過了千百個念頭。
他臉上的怒氣與赤紅,如同潮水般退去。
他重新坐回龍椅上,身體向後靠去,整個人的氣勢都鬆弛了下來。
“好。”
朱元璋吐出一個字。
“父皇?”
朱標自己都愣住了。
他已經做好了迎接父皇雷霆之怒的準備,甚至想好了後續的一系列說辭。
可他怎麼也沒想到,父皇竟然就這麼……答應了?
“咱說,好!”
朱元璋加重了語氣,看著兒子那副意外的表情,心裡沒來由地一陣舒爽。
“你放手去做。”
“只要你能拿出讓咱滿意的法子,既能讓你那些弟弟妹妹,叔伯子侄們,一輩子富貴無憂。”
“又不至於像你說的,把咱大明的國庫給吃空了。”
“那這祖訓,咱就允你改!”
朱元璋的聲音擲地有聲,在御書房內迴盪。
朱標的心臟,猛烈地跳動起來。
他看著龍椅上那個雖然面帶倦容,但眼神卻充滿信任的父親。
“兒臣,謝父皇!”
他深深一揖。
“行了行了,別整這些虛頭巴腦的。”
朱元璋心情大好,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今天是個好日子,咱看著你小子就高興。”
他目光掃過門口,那裡還戳著兩個腦袋,朱樉和朱棣正伸長了脖子往裡瞅。
“老二老四,你們兩個也別杵著了,都給咱滾蛋!”
“帶著標兒,該去哪玩去哪玩,別在咱眼前晃悠。”
朱樉和朱棣如蒙大赦,連忙縮回了腦袋。
父皇今天的心情,跟過山車似的,太嚇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