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抬眼，眉頭微微一挑。
“為何？”
“當初這門親事，是咱親自點頭的。”
朱元璋的思緒回到了幾年前。
那時候，大將徐達北伐，勢如破竹，直搗元軍核心。
其中最難啃的骨頭，就是那個號稱“天下奇男子”的王保保。
為了招降這個心腹大患，朱元璋想盡了辦法，甚至不惜為他虛設官位，以示誠意。
就在徐達攻破王保保一處重要營地時，意外發現了他的妹妹，觀音奴。
朱元璋當即拍板，將觀音奴指婚給了自己的次子，秦王朱樉。
這既是安撫，也是一種無聲的招攬。
他希望透過這層姻親關係，讓王保保最終歸順大明。
可如今，馬皇后卻要讓朱樉休妻。
這不等於告訴天下人，他朱元璋招降王保保的計劃，徹底失敗了嗎？
“當初是當初，現在是現在。”
馬皇后的聲音裡帶著疲憊。
“咱當初也以為，多個親戚多條路，能讓王保保那頭犟驢回心轉意。”
“可結果呢？”
“他寧死不降，到現在還在草原上跟咱們作對。”
“這門親事，早就沒了它原來的用處。”
朱元璋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就算如此，也不至於休妻。”
“觀音奴到底是王保保的妹妹，咱們不能失了體面。”
馬皇后的眼中閃過一絲悲憫與憤怒。
“體面？”
“重八，你可知觀音奴在秦王府過的是甚麼日子？”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
“她被朱樉那個混賬東西關在偏房裡，整日不見天日！”
“吃飯用的，是下人都不用的破碗！”
“吃的，是別人吃剩下的殘羹冷炙！”
馬皇后指著朱標，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
“這些，都是標兒親眼所見！”
“咱大明的親王妃，過得連個乞丐都不如！”
“這事要是傳出去，別人是笑話朱樉混賬，還是笑話你朱元璋治家不嚴，連兒媳都護不住？”
轟！
朱元璋的腦子裡像是炸開了一道驚雷。
他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鐵青。
御書房裡的溫度，彷彿在這一刻驟然下降到了冰點。
他緩緩地轉過頭，盯著朱標。
“標兒，你母后說的，可是真的？”
他的聲音很輕，很慢，卻帶著一股令人心悸的陰冷。
朱標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他艱難地點了點頭。
“回父皇，兒臣……兒臣不敢欺瞞。”
“好。”
朱元璋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
“好一個咱的好兒子！”
他猛地一拍桌子，那隻盛著參茶的白玉瓷碗應聲而碎，滾燙的茶水濺了一地。
“父、父皇……”
朱元璋看都沒看他。
“朱樉，咱問你。”
“觀音奴，可是你的正妃？”
朱樉的心猛地一沉，磕磕巴巴地回道。
“是……是兒臣的正妃。”
“好。”
朱元璋又問。
“你把她關在偏房，讓她用破碗吃剩飯，可有此事？”
朱樉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冷汗瞬間浸溼了後背的衣衫。
他知道，這下完了。
“父皇……兒臣……兒臣知錯了！”
他不敢辯解，只能拼命地磕頭。
朱標看著自己這個不成器的弟弟，心中不忍，上前一步。
“父皇息怒。”
“二弟他已經知道錯了，他向兒臣保證，願意去兒臣的東宮書房，閉門苦讀，思過己過。”
聽到這話，朱元璋的臉色才稍微緩和了一點。
他欣慰地看了一眼朱標。
這才是他悉心培養的太子，仁厚，友愛，有長兄之風。
再看看地上跪著的朱樉，他心頭的火氣又騰地一下冒了上來。
“苦讀？”
“咱看他是豬油蒙了心！”
“連自己的王妃都敢如此作踐，傳出去，我大明的臉面何在？我朱家的臉面何在？”
朱元璋厲聲斥責，唾沫星子都快噴到了朱樉的臉上。
罵了許久，他才喘了口氣，轉向馬皇后。
“妹子，依你看，休妻之後，這觀音奴該如何處置？”
馬皇后嘆了口氣。
“還能如何處置？”
“一個女子，被夫家休棄，無依無靠，還能去哪？”
“就讓她留在咱身邊，當個侍女吧。”
“一來，全了我們朱家的情分，不至於落個刻薄寡恩的名聲。”
“二來，也算是給王保保留個念想，讓他知道，他妹妹在咱們這，沒受委屈。”
朱元璋聽完，緊鎖的眉頭終於舒展開來。
他讚許地看著自己的妻子。
“還是妹子你想得周到。”
“就這麼辦！”
他揮了揮手，像趕蒼蠅一樣對著朱樉。
“你，滾去你大哥那裡！甚麼時候讀懂了甚麼是‘人’，再出來見咱！”
朱樉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
御書房裡，總算恢復了片刻的安靜。
朱元璋看著馬皇后，笑道。
“妹子你這腦子，真是比咱還好使。”
馬皇后卻笑不出來。
她看著朱元璋，話鋒一轉。
“重八，觀音奴的事是小事。”
“還有一件大事，關係到我大明江山的千秋萬代，咱今天必須跟你說清楚。”
朱元璋見她神情前所未有的嚴肅，也不由得坐直了身體。
“甚麼事？”
“宗親贍養之制。”
馬皇后緩緩吐出六個字。
這六個字一出口，朱元璋的眉頭瞬間皺起。
站在一旁的朱棣，更是心頭猛地一跳。
來了！
果然來了！
陳先生那張烏鴉嘴，又顯靈了！
朱棣的腦子裡嗡嗡作響。
宗親贍養，這可是父皇定下的祖訓啊！
給老朱家的子孫後代發工資，保證他們一輩子衣食無憂，這有甚麼問題？
可聽母后的口氣，這問題大了去了！
再聯想到之前陳光明分析的那些弊端……朱棣只覺得一陣心悸。
這個陳光明，簡直就是個妖孽！
他怎麼甚麼都知道？甚麼都敢說？
不行，以後必須離他遠點。
太危險了！
這貨簡直就是個行走的炸藥包，誰碰誰倒黴！
回頭還得趕緊給老五朱柏提個醒，千萬別去招惹那個煞星！
朱棣這邊還在心驚肉跳，那邊馬皇后已經開始了她的陳述。
“重八，你定下這祖訓，是想讓咱們的子孫後代，都能過上好日子，咱明白。”
“可你想過沒有，這天下，哪有隻吃飯不幹活的好事？”
朱標也上前一步，接過了話頭。
“父皇，母后說得對。”
“兒臣也覺得，這宗親贍養之制，長此以往，必成我大明的心腹大患。”
朱元璋的臉色沉了下來。
他有些迷茫，也有些不解。
“你們……”
“你們這是甚麼意思？”
“咱辛辛苦苦打下這片江山，不就是為了讓子孫後代不再受苦受窮嗎？”
“咱讓他們一出生就封王封爵，給他們優厚的俸祿，讓他們一輩子不用為生計發愁。”
“這難道錯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