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反手握住了馬皇后的手,將那隻手緊緊地攥在自己的掌心裡。
他能感覺到她手上的溫度,也能感覺到那些粗糙的老繭,摩挲著他的掌心。
朱元璋抬起頭,目光落在馬皇后鬢角。
那裡不知何時,已悄然染上了幾縷霜白。
那抹刺眼的白色,讓他心口一滯。
是啊,妹子也老了。
跟著他從一個一無所有的窮小子,到如今的母儀天下,她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
可他都幹了些甚麼。
他還在讓她操心,還在讓她生氣。
愧疚與自責,瞬間將他淹沒。
“妹子,是咱錯了。”
朱元璋的聲音帶上了幾分沙啞的懇求。
“咱以後,再也不讓你生氣了。”
馬皇后看著他,看著這個執掌天下,說一不二的男人,此刻卻像個做錯了事的孩子。
她心裡的那點氣,也早就散了。
她輕輕抽出自己的手,反過來拍了拍他的手背。
“你的脾氣,我知道。”
“江山社稷,國事繁重,你心裡煩悶,我能體諒。”
“只是,重八,你答應我一件事。”
朱元璋立刻點頭。
“你說,別說一件,就是一百件,一千件,咱都答應你!”
馬皇后看著他急切的模樣,眼中露出一絲溫柔的笑意。
“以後,不許再輕易打罵標兒。”
朱元璋一愣。
“標兒是你親兒子,也是我大明的太子。”
“他性子敦厚,為人仁孝,你教他,可以,但不能再像今天這樣,不問青紅皂白就喊打喊殺。”
馬皇后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
“你嚇到他了。”
朱元璋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想起了朱標剛才那副惶恐不安的樣子。
他的心,又被刺了一下。
“咱……咱知道了。”
他悶悶地應了一聲。
“咱以後,不動手就是了。”
得到他的保證,馬皇后才算放下心來。
她原本還想提一提那些宗親藩王的贍養問題。
但看著朱元璋剛剛緩和下來的神色,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這事不急。
一口氣說太多,怕是又要把他的牛脾氣給激起來。
還是等個合適的時機,讓標兒自己去跟他說吧。
父子倆的事,終究還是要他們父子倆自己去解決。
…………
後宮,御花園的菜舍外。
一大片剛翻新過的土地上,憑空出現了一個奇特的土坑。
朱標正蹲在坑邊,滿臉寫著“我是誰,我在哪,為啥我要幹這個”。
他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戳了戳坑壁。
嗯,是泥土,很結實。
他又探頭往坑裡看了看。
裡面黑乎乎的,結構還有點複雜,拐了幾個彎,通向旁邊一個更小的坑。
這玩意兒……幹啥用的?
“陳先生,你確定……這東西能行?”
朱標一臉懷疑地看向旁邊正指揮著太監平整土地的陳光明。
陳光明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嘿嘿一笑。
“殿下,放心吧。”
“這叫無煙灶,行軍打仗的必備神器。”
“你想想,大軍在外,埋鍋造飯,要是弄得濃煙滾滾,那不是直接給敵人報點了嗎?”
“有了這玩意兒,別說敵人了,就是站在十米開外,都不知道咱們在生火。”
朱標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無煙灶?”
“燒火,還能沒有煙?”
這完全超出了他的認知範圍。
自古以來,燒火冒煙,那不是天經地義的事情嗎?
陳光明看出了他的疑惑,也不多做解釋。
“殿下,事實勝於雄辯。”
“等會兒您親眼看看就知道了。”
正說著,一個小太監跑了過來。
“殿下,陳先生,蘭花姐姐帶著東西過來了。”
兩人回頭望去。
只見蘭花正推著一輛獨輪車,嘎吱嘎吱地從遠處走來。
車上裝著幾個大小不一的陶罐,還有一口黑乎乎的鐵鍋。
蘭花把車推到近前,額頭上已經見了汗,一張俏臉也因為用力而漲得通紅。
“殿下,先生,東西都拿來了。”
陳光明走上前,熟練地將陶罐和鐵鍋一一搬下車。
“辛苦了蘭花姑娘。”
他拿起一個陶罐,架在那個奇怪的土坑上,位置剛剛好。
然後,他又從旁邊摘了幾片寬大的菜葉。
用水把其浸溼,小心翼翼地蓋在了土坑側面那個不起眼的排煙口上。
一切準備就緒。
陳光明滿意地拍了拍手。
“好嘞,見證奇蹟的時刻到了!”
他習慣性地往兜裡一摸。
然後,他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空空如也。
草!
忘了!
景區不讓帶火機!
朱標和蘭花看著他突然石化的樣子,都是一臉茫然。
“陳先生,怎麼了?”
朱標好奇地問。
陳光明嘴角抽了抽,乾咳兩聲,試圖掩飾自己的尷尬。
“咳咳,那個……殿下,生火……得有火種吧?”
朱標:“……”
蘭花:“……”
你準備了半天,結果沒帶點火的東西?
蘭花忍著笑,從懷裡取出一個小巧的竹筒,遞了過去。
“陳先生,用這個吧。”
是火摺子。
陳光明頓時兩眼放光,一把接了過來。
“哎呀!還是蘭花姑娘你貼心!”
他感激涕零地道了聲謝,然後看了一眼蘭花那張沾了些許灰塵的小臉。
“去洗把臉吧,看你累的。”
蘭花俏臉一紅,低著頭應了一聲,轉身跑開了。
陳光明拿著火摺子,吹亮了裡面的火星,然後湊到早已在灶膛裡鋪好的幹稻草上。
火苗“呼”的一下就躥了起來。
朱標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灶膛口。
火光跳躍,熱氣撲面而來。
但是……
煙呢?
他下意識地抬頭看了看,又左右環顧。
除了灶膛裡升起了一絲微不可查的青煙,很快就消失不見之外,周圍的空氣中,乾乾淨淨,沒有任何煙霧的痕跡。
稻草很快就燒成了灰燼。
陳光明拿起一個水瓢,舀了些清水。
然後用手抓了一把灶膛裡的草木灰,放到瓢裡,按照某個奇特的比例把其混合在一起。
他將這渾濁的混合物倒進那個架在灶上的陶罐裡。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
火焰穩定地燃燒著,陶罐裡的水也開始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
朱標徹底看傻了。
他圍著那個土灶轉了兩圈,甚至還把臉湊到那個被溼樹葉蓋住的排煙口附近去聞。
除了淡淡的水汽和熱量,甚麼都沒有。
真的……沒煙?!
這不合常理!這簡直是神仙手段!
朱標瞪大了眼睛,張著嘴。
轉頭看向那個正專心熬煮著一鍋草木灰水的陳光明,整個人都陷入了巨大的震撼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