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
整座宮殿靜得能聽見針落地的聲音。
殿外,帶刀侍衛們如同沉默的雕像,按著腰間的刀柄,巡視著周圍的每一寸土地。
任何未經傳召擅自靠近的人,都會收到一次警告。
若不聽,便只有一個下場。
斬。
殿內,檀香的煙氣嫋嫋升起。
朱元璋坐在龍椅上,身前的御案堆滿了各地送來的奏摺。
他低著頭,硃筆在奏摺上飛快地批閱著,時而圈點,時而寫下長篇的批語。
整個大明朝的軍國大事,都匯聚於此,等待著他這位最高統治者的決斷。
然而,今天他的心思卻有些不寧。
他時不時抬起頭,望向殿門的方向。
皇后約他在此相見。
這可不多見。
自從當了皇帝,他們夫妻倆,一個主內,一個主外,各有各的忙碌。
皇后通常都在坤寧宮處理後宮事務,鮮少會特意跑到他處理政務的奉天殿來。
她說有要事相商。
朱元璋放下手中的硃筆,揉了揉有些發脹的太陽穴。
甚麼事,能讓一向穩重的皇后,如此鄭重其事。
他想不出個所以然來。
就在他思緒萬千之際,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了殿門口。
馬皇后身著常服,沒有佩戴任何繁複的頭飾,素雅的臉上看不出喜怒。
她一步一步,緩緩地走入大殿。
“妹子,你來啦。”
朱元璋臉上露出一絲笑容,從龍椅上站起身來。
“咱還以為你有甚麼要緊事,讓咱等了半天。”
他一邊說著,一邊習慣性地想去拉她的手。
馬皇后卻不著痕跡地側身避開了。
她沒有看他,只是自顧自地走著,目光掃過大殿內的陳設,最後停留在朱元璋身後的龍椅上。
朱元璋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臉上的笑容也瞬間凝固了。
不對勁。
很不對勁。
“妹子,你這是咋了?”
他試探著問道。
“誰惹你生氣了?告訴咱,咱去扒了他的皮。”
馬皇后依舊沒有理會他,甚至連一個眼神都欠奉。
她就那麼靜靜地站著,沉默著,彷彿一座冰冷的雕像。
大殿內的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
朱元璋臉上的神情,由最初的疑惑,漸漸轉為陰鷙。
他朱元璋富有四海,乃是九五之尊。
天下人誰敢給他臉色看?
就算是皇后,也不行。
一股無名火從他心底竄起。
他緩緩收回手,拿起御案上的一方玉如意。
那玉如意通體溫潤,雕工精美,是他心愛之物。
他握著玉如意,手腕微微抬起,就要指向馬皇后。
這是一個警告的姿態。
是他作為皇帝,不容挑釁的威嚴。
然而,他的手剛抬到一半,一隻手就閃電般伸了過來。
啪!
一聲脆響。
馬皇后竟然一把奪過了他手中的玉如意。
朱元璋徹底傻眼了。
他呆呆地看著自己空蕩蕩的手,又看了看一臉寒霜的馬皇后,腦子裡一片空白。
她……她竟然敢搶咱的東西?
“朱重八!”
一聲厲喝,如同平地驚雷,在奉天殿內炸響。
馬皇后握著那方玉如意,雙目圓睜,死死地盯著朱元璋。
她的胸口劇烈地起伏著,顯然是氣到了極點。
“你現在出息了啊!”
“當了皇帝,長本事了!”
“是不是在你眼裡,早就沒有我這個婆娘了?”
她聲音尖利,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顫抖。
說完,她看也不看朱元璋那張錯愕到扭曲的臉,轉身就走。
那決絕的背影,彷彿在說,這個地方,她一刻也不想多待。
“哎!妹子!妹子你別走啊!”
朱元璋這才如夢初醒,瞬間慌了神。
甚麼皇帝的威嚴,甚麼九五之尊的體面,全都被他拋到了九霄雲外。
他現在就是一個做錯了事,生怕媳婦跑了的普通莊稼漢。
他三步並作兩步追了上去,一把拉住馬皇后的衣袖。
“咱錯了,咱錯了還不行嗎?”
他的聲音軟了下來,帶著幾分討好,幾分無奈。
“你跟咱說,到底是咋回事?誰惹你了?咱這心裡七上八下的,你倒是給個準話啊。”
他堂堂大明開國皇帝,此刻卻低聲下氣,活像個受了委屈的小媳婦。
馬皇后停下腳步,卻沒有回頭。
她的肩膀微微聳動著。
朱元璋知道,她在哭。
他心裡頓時一揪,疼得厲害。
“妹子,你別哭啊。”
他繞到馬皇后身前,想去擦她臉上的淚,卻被她一把推開。
“你別碰我!”
馬皇后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他。
“朱重八,我問你,標兒是不是你親兒子?”
朱元璋一愣。
“這說的甚麼話?標兒不是咱的崽,還能是誰的崽?”
“既然是你親兒子,你為何要如此折騰他?”
馬皇后的聲音裡充滿了質問。
“你讓他每日天不亮就起來讀書,忙到三更半夜才能歇息。”
“這也就罷了,畢竟他是太子,將來要擔起這江山社稷。”
“可你為何還要打他?罵他?”
“他到底做錯了甚麼,你要這麼對他?”
朱元璋聽得一頭霧水。
“咱啥時候打他罵他了?”
他皺起眉頭,仔細回想了一下。
“咱是讓他忙了點,那是為了他好。可打罵……咱最近可沒動他一根指頭啊。”
“你還想狡辯?”
馬皇后顯然不信。
“宮裡都傳遍了!說你嫌太子做事礙手礙腳,對他非打即罵!”
“放屁!”
朱元璋勃然大怒。
“這是哪個不開眼的狗東西在造謠?!”
他眼中殺機畢露。
“咱這就下令,讓人去查!”
“查出來,咱非把他千刀萬剮,株連九族不可!”
看著朱元璋那副暴戾的模樣,馬皇后眼中的失望之色更濃了。
她無奈地閉上了眼睛,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
她的聲音裡,充滿了疲憊與悲哀。
“動不動就是打打殺殺,就是千刀萬剮,株連九族。”
“朱重八,咱們從濠州城一路走到今天,你殺了多少人,你還記得嗎?”
“當初為了這江山,你殺人,我沒話說。可如今這天下已經姓朱了,你的殺心為何還這麼重?”
朱元璋沉默了。
他身上的戾氣,在馬皇后悲傷的注視下,一點點消散。
是啊。
他殺了太多人了。
多到他自己都快記不清了。
那些曾經的兄弟,那些一起打天下的功臣,如今還剩下幾個?
“咱……咱這不是為了大明江山永固嗎?”
他的辯解,顯得有些蒼白無力。
“為了江山永固,就要讓標兒也學你這樣嗎?”
馬皇后悽然一笑。
“你今天能因為一句謠言就要殺人全家,那將來呢?”
“標兒若是學了你這性子,他以後要怎麼當這個皇帝?”
“他會不會也變成一個……只知道殺戮的暴君?”
“到時候,這天下百姓,要如何看待我們朱家的皇帝?”
“你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又能安穩幾年?”
一連串的質問,如同重錘一般,狠狠地砸在朱元璋的心上。
他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從未想過這些。
他只想著,要把一切可能的威脅,都扼殺在搖籃裡。
卻忘了,他自己,或許才是對這江山最大的威脅。
他的暴戾,他的殺心,正在潛移默化地影響著他的繼承人。
看著面色煞白,怔怔出神的朱元璋,馬皇后心頭一軟。
她知道,自己的話說重了。
可若不說重些,又如何能敲醒這個已經被權力衝昏了頭腦的男人。
她慢慢地走到朱元璋身邊。
這一次,她沒有再推開他。
她伸出手,輕輕地,撫上了他那隻因為憤怒而緊握成拳的手。
她的動作很溫柔,帶著安撫人心的力量。
朱元璋的身子微微一顫。
他低頭,看著那隻覆蓋在自己手背上的手。
那是一隻算不上好看的手。
面板有些粗糙,指節處甚至能看到一些薄薄的老繭。
那是早年跟著他一起吃苦受累,洗衣做飯,縫補軍衣時留下的痕跡。
即便是後來當了皇后,養尊處優,這些痕跡也未能完全褪去。
朱元璋的心,像是被甚麼東西狠狠地刺了一下。
他反手握住了馬皇后的手,將那隻手緊緊地攥在自己的掌心裡。
他能感覺到她手上的溫度,也能感覺到那些粗糙的老繭,摩挲著他的掌心。
難以言喻的心疼湧上心頭。
他心中的那股躁動與暴戾,如同被春雨澆滅的野火,漸漸平息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