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光明聽得暗暗咋舌。
這位馬皇后,果然是史書上記載的那個勤儉持家的賢后啊。
把皇帝家的後花園給鏟了種菜,這魄力,絕了。
朱標還是不解。
“可母后,就算是菜地,那也是在後宮禁內啊。”
馬皇后微微一笑,眼神裡透著一股自信與掌控力。
“關鍵就在這裡。”
“我這後宮,除了你父皇,就只有太監和宮女能夠出入。”
“威武的那些人,手再長,也伸不進本宮的坤寧宮來。”
“他們沒有由頭,更沒有膽子,敢來監視我這個皇后。”
她的話語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所以,整個皇宮裡,最安全,最不可能有你父皇眼線的地方,就是我這裡。”
朱標瞬間恍然大悟。
燈下黑!
對啊!
誰能想到,全天下最危險的地方——皇宮,竟然還藏著這樣一個絕對的“安全屋”。
父皇的錦衣衛再厲害,也不可能把探子安插到母后的寢宮附近。
“兒臣想起來了!”
朱標一拍手掌。
“那菜地好像是有一個以前花匠住的廢棄小屋,雖然破舊,但遮風擋雨肯定沒問題!”
馬皇后讚許地點了點頭。
“正是那裡。”
“地方偏僻,除了我宮裡幾個種菜的宮人,平時根本沒人會過去。”
她看向陳光明。
“陳先生,委屈你了。”
“眼下,也只有這個地方能讓你暫時避避風頭了。”
陳光明還能說甚麼呢?
跟隨時可能被抓進詔獄比起來,住個菜園子裡的廢棄小屋,那簡直是天堂般的待遇了。
“不委屈!一點都不委屈!”
他連忙擺手,臉上堆滿了感激的笑容。
“多謝皇后娘娘收留!”
“別說小屋了,您就算讓我在菜地裡搭個窩棚,我也願意啊!”
事情就這麼定了下來。
三人準備動身,前往那片特殊的“安全區”。
…………
明媚的陽光灑下,朱標走在陳光明身側,卻總是忍不住用眼角的餘光悄悄打量他。
之前的緊張和後怕褪去後,這位太子殿下對陳光明的好奇心又冒了出來。
尤其是對他那與眾不同的外形。
“先生。”
朱標終於還是沒忍住,開口問道。
“本宮有一事,不知當講不當講。”
“殿下但說無妨。”
陳光明很是隨意。
朱標斟酌了一下用詞。
“先生為何……不蓄髮,也不留須?”
在這個時代,“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孝之始也”的觀念深入人心。
男子成年後皆留長髮、蓄鬍須,陳光明這板寸頭加光溜溜的下巴,實在是太過扎眼。
“哦,你說這個啊。”
陳光明摸了摸自己剛長出一點發茬的腦袋。
總不能說我是從幾百年後穿越過來的,我們那旮沓流行這髮型吧。
他腦子一轉,想到了一個絕佳的藉口。
“殿下有所不知,我以前……在軍中待過。”
“我們那支軍隊的規矩,就是人人必須短髮,不準留須。”
朱標一愣。
“軍中?還有這等規矩?”
“當然。”
陳光明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
“你想啊,殿下,真正在戰場上拼殺,長頭髮多礙事?打起架來被人薅住頭髮怎麼辦?”
“滿臉大鬍子,吃飯喝水都不方便,夏天還捂得慌,容易長蝨子。”
“所以啊,剃短髮,刮鬍子,方便,利索,還好打理。”
他頓了頓,又加了一句極具前瞻性的話。
“我敢說,以後天下的精銳軍人,肯定都得是這個造型。”
“這才是純爺們該有的樣子,走起路都帶風。”
朱標聽得若有所思,但還是有些疑慮。
“可……身體髮膚,受之父母……”
“哎呀,殿下,時代變了。”
陳光明打斷了他。
“老祖宗的話當然得聽,但不能死聽啊。”
“您說,是腦袋重要,還是頭髮重要?”
“為了保住腦袋,犧牲點頭髮算甚麼?”
“再說了,頭髮這玩意兒,割了還能長,腦袋要是沒了,那可就真沒了。”
“所謂孝道,讓父母安心,讓自己活得好好的,才是最大的孝順。”
“留著長頭髮結果被人砍了,爹媽不得傷心死?”
這一套歪理邪說,把朱標說得一愣一愣的。
雖然覺得哪裡不對,但仔細一想,好像……又有那麼幾分道理。
看著朱標那副陷入沉思的糾結模樣,馬皇后不由得莞爾一笑。
她沒有參與兩人的討論,而是停下腳步,對著身後侍立的一名宮女吩咐道。
“梅花。”
一名年紀稍長,看起來沉穩幹練的宮女立刻上前一步,躬身聽令。
“奴婢在。”
“你帶上蘭花,立刻去前面清路。”
馬皇后的聲音不高,但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從這裡到後苑的菜舍,沿途不許有任何閒雜人等。”
“不管是哪個宮的太監還是宮女,找個由頭,全都給本宮支開。”
“明白嗎?”
“奴婢明白。”
梅花應了一聲,隨即對身旁的侍女蘭花遞了個眼色,兩人行了一禮,便快步朝著前方走去。
她們的動作乾淨利落,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我們在此稍候片刻。”
馬皇后對陳光明和朱標說道。
大約半個時辰後,梅花獨自一人快步返回,來到馬皇后面前覆命。
“啟稟娘娘,路上已經清空了。”
“嗯。”
馬皇后點了點頭。
“走吧。”
一行人這才重新邁開腳步。
陳光明跟在馬皇后和朱標身後,一邊走,一邊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四周的環境。
宮牆高聳,紅牆黃瓦在陽光下熠熠生輝,處處都透著皇家的威嚴與氣派。
但他關注的,卻不是這些。
他記下了沿途的每一個岔路口,每一處假山,每一片樹叢。
他甚至在腦海中,默默地為自己規劃出了一條緊急撤離的路線。
這是一種刻在骨子裡的本能。
穿過幾道宮門,繞過幾條迴廊,眼前的景緻豁然一變。
一邊是依舊精緻典雅的亭臺樓閣,奇花異草。
而另一邊,則是一片被開墾得整整齊齊的菜地。
綠油油的青菜,掛著藤蔓的黃瓜,還有頂著小黃花的番茄……等等,番茄?
陳光明揉了揉眼睛,確認自己沒看錯。
那紅彤彤的果實,不就是番茄嗎?這玩意兒不是明朝末年才傳入中國的嗎?
他心中充滿了疑惑,但眼下不是追問這個的時候。
這片生機勃勃的菜地,與旁邊奢華的皇家園林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卻又詭異地融合在一起。
“到了。”
馬皇后指著菜地盡頭,一間掩映在瓜藤下的低矮小屋說道。
“地方是簡陋了些,但勝在清淨。”
她轉頭又對梅花和蘭花吩咐。
“梅花,你去庫房,找一張結實點的木床來。”
“蘭花,你去太醫院,多要些艾草和樟木過來,晚上燻屋子驅蟲。”
“是,娘娘。”
兩個侍女領命而去。
朱標看著那間佈滿灰塵和蛛網的小屋,眉頭皺了皺。
他二話不說,直接撩起自己的衣袍下襬,掖在腰間,大步就走了過去。
“母后,先生,我來幫忙收拾!”
說著,他竟是第一個推開了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
陳光明都驚了。
“哎,殿下,使不得,使不得!”
他趕緊上前想攔著。
“您是太子千金之軀,這種粗活哪能讓您來幹?”
朱標卻擺了擺手,回頭對他露出了一個有些歉意的笑容。
“先生不必多言。”
“若非因我,先生也不必受此委屈。”
“這點小事,算不得甚麼。”
說完,他便彎下腰,開始將屋裡堆放著的鋤頭、鐵鍬等農具一件件往外搬。
動作雖然有些生疏,但卻異常認真。
陳光明看著這位太子殿下尊貴的衣袍上沾染了灰塵,白皙的額頭上滲出了細汗。
他不再勸阻,也走上前,默默地幫著一起收拾起來。
很快,梅花和蘭花也回來了。
她們不僅抬來了一張結實的木床,還帶來了被褥枕頭,以及大量的艾草和樟木塊。
小屋裡的雜物被清空,蛛網被掃掉。
朱標親手將艾草點燃,用那帶著辛辣氣息的煙霧將小屋的角角落落都燻了一遍。
隨後,又將樟木塊放置在床下和屋角,用來驅趕蛇蟲。
不過片刻功夫,這間原本破敗不堪的廢棄小屋,就被整理得煥然一新,勉強可以住人了。
朱標拍了拍手上的灰,看著自己的勞動成果,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陳光明看著他,眼神裡充滿了真誠。
“殿下,今天……多謝了。”
這一聲感謝,發自肺腑。
馬皇后一直站在屋外,靜靜地看著自己的兒子忙碌,眼中滿是欣慰與慈愛。
她看到屋子已經收拾妥當,便笑著開口。
“標兒,忙活了半天,也別走了,就在母后這裡用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