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皇后看著兒子和陳光明一身的灰塵,眼中笑意更濃,卻也帶著一絲心疼。
她柔聲對朱標說。
“看你這孩子,一身的灰,快去旁邊的井邊洗把臉。”
她隨即轉向侍立一旁的梅花和蘭花,語氣恢復了皇后的端莊。
“梅花,蘭花,你們去一趟御膳房。”
“就說我和太子在這裡,讓他們送些吃食過來。”
“烙幾張餅,烤一隻雞,再做一盆時令的菜湯,快去快回。”
“是,娘娘。”
兩個侍女屈膝一福,腳步輕快地去了。
陳光明站在一旁,看著這皇家園林裡獨一無二的菜地,看著剛剛被收拾出來的簡陋小屋,
再看看眼前雍容華貴的皇后和溫文爾雅的太子,心中一陣恍惚。
這算甚麼?
開局直接入住皇家農家樂?
他忍不住長長地嘆了口氣。
這口氣嘆得情真意切,充滿了對996福報和現代外賣的深切懷念。
朱標剛在井邊用清水洗了把臉,清爽了不少,一走過來就聽見陳光明這聲沉重的嘆息。
他有些好奇地湊了過來。
“先生為何嘆氣?”
“莫非是覺得此處太過簡陋,心中委屈?”
陳光明擺了擺手,一臉的生無可戀。
“殿下說笑了,有個遮風擋雨的地方就不錯了,我不是為這個嘆氣。”
朱標更好奇了。
“那先生是為何?”
陳光明想了想,用一種朱標能稍微理解的方式說道。
“我在想家。”
“也在想我以前的日子。”
“我以前啊,每天都要做很多很多的事情,從早忙到晚,停都停不下來。”
雖然辛苦危險,但至少……伙食好啊。
朱標聽得似懂非懂。
“先生以前也如我一般,需要處理許多公務嗎?”
陳光明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差不多吧,我們管那叫‘上班’。”
“上班?”
朱標咀嚼著這個新鮮的詞彙,眼神裡充滿了求知慾。
“這是先生家鄉的說法嗎?聽上去倒也貼切。”
“先生的家鄉,一定是個很有趣的地方吧。”
陳光明心說,何止是有趣,簡直是另一個世界。
他看著朱標那張真誠而又充滿好奇的臉,也不好再多說甚麼,只能含糊道。
“以後有機會,我再慢慢跟殿下說。”
“好,一言為定。”
朱標鄭重地點了點頭。
就在這時,梅花和蘭花提著食盒,腳步匆匆地回來了。
“娘娘,殿下,先生,膳食來了。”
她們手腳麻利地將食盒裡的飯菜一一擺放在菜地旁邊的一張石桌上。
一張張金黃色的烙餅,還冒著熱氣。
一隻烤得油光鋥亮,香氣四溢的烤雞。
還有一大盆翠綠的青菜湯,上面飄著幾點油花。
朱標和陳光明忙活了半天,早就餓得前胸貼後背了。
朱標的肚子甚至不合時宜地“咕嚕”叫了一聲。
他白皙的臉頰微微泛紅,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看馬皇后和陳光明。
馬皇后被兒子這副模樣逗笑了。
“餓了就快吃吧,還等甚麼。”
“先生也別客氣,一起用膳。”
“謝娘娘。”
陳光明也確實是餓壞了。
他毫不客氣地拿起一張烙餅,也顧不上燙,直接就往嘴裡塞了一大口。
烙餅入口,一股難以言喻的味道瞬間在他的味蕾上炸開。
“嘔!”
陳光明臉色大變,剛嚼了兩下的餅猛地就吐了出來。
他捂著嘴,差點沒當場吐出來。
我靠!
這甚麼玩意兒!
一股子濃重的酸餿味,就跟放了好幾天的麵糰沒處理,直接拿去烙熟了一樣。
朱標正準備下口,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反應嚇了一跳。
“先生,您怎麼了?”
馬皇后也關切地看了過來。
陳光明咳了半天,指著那烙餅,臉上滿是痛苦和難以置信。
“這……這餅是餿的吧?”
“怎麼一股子酸味啊!”
他不信邪,又把目光投向了那隻看起來色香味俱全的烤雞。
總不至於連肉都有問題吧?
他撕下一條油光鋥亮的雞腿,抱著最後的希望,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
下一秒,他的五官再次痛苦地扭曲在了一起。
“呸呸呸!”
陳光明又是一陣狂吐。
這雞肉,初入口時帶著淡淡的甜味,似乎是刷了蜜糖。
可緊接著,苦澀味道就湧了上來,直接衝上了天靈蓋,那感覺,比空腹喝中藥還刺激。
又甜又苦,這簡直是黑暗料理界的鼻祖!
桌邊的氣氛瞬間凝固了。
梅花和蘭花兩個侍女嚇得臉都白了,“撲通”一聲就跪倒在地,渾身抖得和篩糠一樣。
“娘娘恕罪!殿下恕罪!”
“奴婢……奴婢也不知道膳食會出問題啊!”
“許是御膳房的人拿錯了,奴婢這就去……”
她們以為是自己拿來了變質的食物,這在宮裡可是掉腦袋的大罪。
馬皇后秀眉微蹙,臉上也閃過一絲疑慮。
她先是溫言安撫兩個嚇壞了的侍女。
“都起來吧,此事與你們無關。”
然後,她拿起一雙乾淨的筷子,夾了一小塊烤雞,放入口中細細品嚐。
片刻之後,她放下筷子,神色有些古怪地看著陳光明。
“這烤雞,味道並無不妥啊。”
朱標也撕了一小塊烙餅,放進嘴裡咀嚼了幾下,然後一臉困惑地看向陳光明。
“先生,這烙餅的味道很正常啊。”
他甚至還好心地解釋了一句。
“咱們這兒的烙餅都是用老面頭髮的,帶著一點微酸是常事,反而更容易克化。”
正常?
這叫正常?
陳光明感覺自己的世界觀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衝擊。
他不死心地又從朱標手上掰了一小塊烙餅,再次放進嘴裡。
那熟悉的,揮之不去的酸餿味,再一次佔領了他的口腔。
他終於絕望了。
這不是食物變質了。
這是這個時代的食物,本來就是這個鬼味道!
“我的天爺啊……”
陳光明發出一聲哀嚎,感覺自己穿越過來最大的生存危機,不是宮鬥,不是權謀,而是吃飯。
他捂著臉,痛苦地吐槽。
“這玩意兒也太難吃了吧!”
他猛然想起自己那點可憐的歷史知識。
甚麼八角、桂皮、香葉這些基礎款香料雖然早就有了。
但像辣椒、孜然、胡椒這些能讓食物味道昇華的靈魂調料,要麼還沒普及,要麼就是天價。
更別提醬油、蠔油、各種複合調味醬了。
大明朝的調料,簡直原始得令人髮指。
他看著一臉茫然的朱標和馬皇后,決定給這兩位土生土長的古代人科普一下。
他指著那盤烙餅,有氣無力地解釋道。
“殿下,娘娘,這餅之所以是酸的,是因為發麵的酵母。”
“酵母發酵會產生酸,如果沒有東西去中和一下,做出來的麵食自然就是酸的。”
“中和?”
朱標顯然沒聽懂。
“用甚麼中和?”
“食用鹼啊!就是鹼面!你們沒有嗎?”
陳光明問道。
朱標和馬皇后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茫然。
陳光明的心徹底涼了。
好吧,看來連食用鹼都還沒普及。
他又指著那隻被他嫌棄的烤雞。
“再說這個雞,苦,就是因為你們用的鹽!”
“鹽?”
這下朱標更不解了。
“鹽怎麼會是苦的?”
“歷朝歷代,吃的鹽不都是這個味道嗎?”
他理所當然地反駁道。
“我們御膳房所用的,已經是市面上能買到的,品質頂尖的青鹽了。”
“尋常百姓家裡,連這種粗鹽都吃不上呢。”
陳光明看著他,眼神裡充滿了憐憫。
那眼神就好像在看一個長期吃著地溝油還以為是頂級橄欖油的傻白甜。
他搖了搖頭,一字一頓地丟擲了一個重磅炸彈。
“這種鹽,在我看來,就是毒藥。”
“吃久了,是會折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