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李磊家出來時,夕陽已沉至清河縣的天際線,餘暉將老舊小區的屋頂染成一片橘紅,卻驅不散空氣中的壓抑。
沈玉將那本藍色日記小心翼翼地收進資料箱,指尖仍能感受到紙張上殘留的溫度,彷彿還能觸控到那個少年寫下文字時的絕望與無助。
“沈總,接下來我們兵分兩路吧?”劉彥率先打破沉默,語氣帶著幾分急切,“一邊推進二次屍檢的申請,一邊去尋找翻牆的證人,這樣能節省時間。”
沈玉點頭,目光掃過身邊的兩人:“好。”
“劉律師,你帶一份李磊的日記影印件和家屬授權委託書,立刻去市公安局和檢察院,正式申請二次屍檢,要求指定省級權威司法鑑定中心的專家參與,避免再被地方勢力干預。”
“林溪,你跟我去學校後牆的小巷子摸排情況。”
“那裡有網咖、零食鋪,大機率有學生出入,說不定能找到當天目睹霸凌的人。”沈玉頓了頓,補充道,“記住,我們態度要溫和,尤其是面對學生,不要嚇到他們。”
“張磊父親在當地有勢力,這些孩子肯定很害怕報復。”
“明白!”兩人異口同聲地回應,隨即各自行動。
林溪快速從資料箱裡翻出錄音筆、筆記本和幾張空白的便籤紙,塞進隨身揹包,跟著沈玉往學校方向走去。
劉彥則驅車直奔縣公安局,車窗外的風景快速倒退,他緊握著方向盤,眉頭緊鎖——二次屍檢的申請必然會遭遇阻力,畢竟張磊的父親在教育局任職,不可能坐視他們找到更精準的屍檢證據。
沈玉和林溪步行來到清河縣第三中學的後牆外側,這條小巷果然如教務主任所說,狹窄而雜亂。
兩側的門面房大多是低矮的小平房,門口掛著“青春網咖”“小饞貓零食鋪”“平價文具店”的招牌,不少穿著校服的學生正三三兩兩地進出網咖,說說笑笑的聲音在巷子裡迴盪。
“沈總,這些學生看起來都是三中的,要不要直接上去問?”林溪壓低聲音,目光掃過幾個剛從網咖出來的男生。
沈玉輕輕搖頭:“直接問太突兀了。我們先去附近的店鋪問問,老闆們常年在這裡做生意,肯定認識不少學生,也可能見過些異常情況。”
兩人先走進了離學校後牆最近的“小饞貓零食鋪”。
店鋪不大,貨架上擺滿了各種廉價零食和飲料,一箇中年女人正坐在收銀臺後算賬。
看到沈玉和林溪進來,她抬了抬頭,語氣平淡地問:“買點甚麼?”
“老闆娘,我們不買東西,想跟您打聽點事。”
沈玉走到收銀臺旁,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主動出示了律師證。
“我們是心火公益中心的律師,來調查李磊同學的案子,您應該聽說過吧?”
聽到“李磊”兩個字,老闆娘的動作明顯頓了一下,眼神瞬間變得警惕起來,她快速掃了一眼店外,壓低聲音說:
“不清楚,我甚麼都不知道。你們別問我,趕緊走吧。”
“老闆娘,我們知道您可能害怕,但李磊是被人活活打死的,一個十三歲的孩子,太可憐了。”
林溪上前一步,語氣懇切,“如果您見過甚麼,哪怕是一點蛛絲馬跡,對我們都很重要,能幫李磊討回公道。”
老闆娘沉默了片刻,手指緊緊攥著計算器,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搖了搖頭:
“不是我不幫你們,是真的不能說。昨天還有人來這裡警告過,誰敢亂說話,就把誰的店封了。我一家老小都靠這個店吃飯,實在不敢冒險。”
沈玉心中瞭然,果然已經提前佈局,封了口。
她沒有再為難老闆娘,從揹包裡拿出一張名片放在收銀臺上:
“老闆娘,這是我的聯絡方式。如果您之後改變主意,或者想起甚麼,隨時可以聯絡我。我們會保證您的安全。”
離開零食鋪,兩人又接連走訪了巷子裡的幾家店鋪,結果都大同小異。
要麼是直接拒絕透露任何資訊,要麼是含糊其辭,顯然都受到了張磊父親的威脅。
甚至有一家文具店的老闆,在聽到“李磊”的名字後,直接下了逐客令,語氣裡滿是恐懼。
“沈總,這樣下去不是辦法。”
林溪有些沮喪地說,“張磊的父親把這裡盯得太緊了,沒人敢跟我們說實話。”
沈玉沒有氣餒,她抬頭看了看學校後牆的那些腳印,又看了看巷子裡來來往往的學生,眼神堅定:
“他們越是想掩蓋,就越說明這裡藏著真相。我們換個思路,直接找學生聊聊,但不要在巷子裡,找個隱蔽點的地方。”
兩人走到巷子盡頭的一個小公園,這裡有幾個長椅,偶爾有學生在這裡休息。
沈玉和林溪找了個角落的長椅坐下,耐心等待。
沒過多久,兩個穿著三中校服的男生走到公園門口,看樣子是剛從網咖出來,正低聲討論著遊戲。
沈玉給林溪使了個眼色,兩人起身慢慢走過去。
“同學,你們好。”沈玉語氣溫和,儘量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親切,“我們是來了解一些情況的,不會耽誤你們太久。”
兩個男生看到沈玉和林溪,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眼神警惕:“你們是誰?想幹甚麼?”
“我們是律師,來調查李磊被霸凌的案子。”
沈玉沒有隱瞞身份,同時拿出手機,調出李磊的寸照。
“你們認識他嗎?案發那天下午,你們有沒有在學校後牆附近見過甚麼異常情況?”
聽到“李磊”和“霸凌”,兩個男生的臉色瞬間變了,眼神躲閃,互相看了一眼,轉身就要走。
“我們不認識他,甚麼都沒看見!”
“等等!”林溪快步上前一步,擋在他們面前,語氣急切卻溫和。
“同學,我們知道你們害怕,但李磊死得很冤。
他在日記裡寫,被欺負的時候有其他同學在場,那些人現在還在逍遙法外。如果你們不說出來,以後可能還會有其他同學遭遇同樣的事情。”
其中一個矮個子男生停下腳步,嘴唇動了動,眼神裡滿是掙扎。
另一個高個子男生拉了拉他的胳膊:“別多管閒事,快走!被張磊他們知道了,我們就完了!”
“張磊他們已經被警方調查了,而且我們是公益律師,會保護你們的安全。”
沈玉適時開口,語氣堅定,“你們放心,只要你們說出真相,我們絕不會讓你們受到任何報復。”
矮個子男生猶豫了很久,最終還是掙脫了高個子男生的手,低著頭小聲說:
“案發那天下午,我確實在牆外翻牆的時候,看到302宿舍的窗戶開著,裡面有幾個人在打架……”
“具體是甚麼時候?你看到了幾個人?他們在做甚麼?”林溪立刻拿出錄音筆,開啟錄音功能,同時快速在筆記本上記錄。
“大概是五點二十左右,我剛翻過去,就看到302宿舍的窗戶開著,裡面有五個男生圍著一個人打,那個被打的人躺在地上,好像已經不動了。”
矮個子男生的聲音帶著幾分顫抖,“我當時嚇得趕緊跑了,沒敢多看。後來聽說李磊死了,我才知道被打的是他。”
“你能認出那五個打人的男生是誰嗎?”沈玉追問。
“能……是張磊、王浩、趙宇他們五個,在學校裡經常欺負人,大家都怕他們。”
矮個子男生點點頭,“張磊的爸爸是教育局的,學校裡沒人敢管他們,就算告到老師那裡,也只會被批評幾句,回頭他們還會變本加厲地報復。”
高個子男生在一旁急得直跺腳:“你怎麼甚麼都說了!趕緊走!”
沈玉從揹包裡拿出一張空白便籤紙和筆:
“同學,能不能請你把剛才說的話寫下來,再簽上你的名字和聯絡方式?這對我們很重要,能幫李磊討回公道。”
矮個子男生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接過筆,在便籤紙上寫下了自己的證詞,簽上了名字“孫明”和聯絡方式。
寫完後,他把便籤紙遞給沈玉,拉著高個子男生匆匆跑走了,跑的時候還回頭看了一眼,眼神裡滿是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