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樓是一棟爬滿斑駁牆皮的老舊三層小樓,樓道里常年不見充足陽光,潮溼的黴味混著青春期男生特有的汗臭味,黏膩地裹在空氣裡,讓人呼吸都覺得滯澀。
李磊所在的302宿舍房門緊鎖,教務主任的手微微發顫,從口袋裡掏出鑰匙串,摸索了好一會兒才找到對應的鑰匙,插進鎖孔時發出“咔噠”一聲悶響,門應聲而開。
眾人邁步走進宿舍,眼前的景象瞬間讓空氣都凝固了,每個人的心裡都沉沉往下一墜。
宿舍裡擺放著四張上下鋪鐵架床,李磊的床鋪在靠窗的位置,床上的被褥早已被收走,只剩下一塊光禿禿的木質床板,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冷硬的光澤。
地面被打掃得異常乾淨,連一絲灰塵都難尋,更看不出半點打鬥的痕跡。
“案發後,這宿舍被人打掃過?”
沈玉蹲下身,指尖輕輕劃過光滑的水泥地面,目光掃過床底的每一個角落,語氣裡帶著不易察覺的凝重。
“是……是的,學校安排保潔打掃的。
”教務主任的聲音有些發虛,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
“畢竟出了這種事,想著趕緊清理乾淨,保持宿舍衛生……”
“誰讓你們打掃的?具體甚麼時候打掃的?”劉彥猛地抬眼,眉頭緊鎖,語氣裡的怒火幾乎要溢位來。
“案發現場未經警方允許就擅自打掃,你們知道這是甚麼性質嗎?這是在蓄意破壞證據!”
這話像一記重錘砸在教務主任心上,他瞬間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解釋:
“是……是校長讓打掃的,就在案發第二天早上,我們真不知道這是破壞證據,就想著儘快清理乾淨,別再留著讓人難受……”
李國強盯著那張空蕩蕩的床鋪,渾濁的眼淚瞬間湧滿眼眶,順著佈滿皺紋的臉頰滾落,砸在乾淨的地面上,暈開一小片溼痕。
他聲音哽咽,幾乎泣不成聲:“我兒子……我兒子就是在這裡被打的啊……他們怎麼能把這裡打掃得這麼幹淨?連一點我兒子存在過的痕跡都不留……”
沈玉緩緩站起身,目光像淬了冰一樣掃向教務主任,語氣冷得沒有半分溫度:
“你們的行為已經涉嫌妨礙司法調查,這件事我們會如實反映給警方和教育主管部門。”
“現在,你把案發當天的所有情況詳細說清楚——誰第一個發現李磊受傷的?甚麼時候送的醫?學校當時又是怎麼處理的?”
教務主任的身子還在微微顫抖,他定了定神,斷斷續續地說道:
“案發當天是週三下午,最後一節課是體育課。”
“體育課結束後,學生們陸續回了宿舍,大概五點半左右,有個學生慌慌張張地跑去找宿管,說302宿舍有人打架。”
“宿管趕過去的時候,李磊已經倒在地上不動了,那五個學生還站在旁邊,一個個嚇得臉色發青。
宿管不敢耽擱,趕緊聯絡了班主任和校醫。
校醫過來檢查完,臉色一下子就變了,說情況太嚴重,讓立刻送醫院。
後來120急救車來了,把李磊拉到了縣醫院,可還是……還是沒搶救過來。”
“那五個學生當時是甚麼狀態?有沒有直接承認打人?”林溪迅速拿出手機,點開錄音功能,指尖在螢幕上快速滑動,認真記錄著關鍵資訊。
“他們當時嚇得不行,有的蹲在地上哭,有的低著頭摳手指,一句話都不敢說。”
教務主任回憶著,語氣越發遲疑。
“沒直接承認打人,但也沒否認,問甚麼都不吭聲。後來警方來了,就把他們五個都帶走調查了。”
沈玉轉身走到窗邊,伸手推開積了層薄灰的窗戶,一股夾雜著塵土味的冷風湧了進來。
窗外是學校的後牆,牆體斑駁,牆面上清晰地印著幾個深淺不一的腳印,看起來像是有人近期翻牆進出過。
“這面牆外面是甚麼地方?平時有沒有學生從這裡翻牆進出?”她側頭看向教務主任,目光緊緊鎖定對方。
“外面是一條窄窄的小巷子,巷子裡全是小網咖和零食鋪。”
教務主任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無奈。
“平時確實有不少學生趁著看管不嚴,從這裡翻牆出去上網、買零食。”
“學校也管過,加了圍欄、安排了巡邏,可還是管不住,總有學生鑽空子。”
沈玉輕輕點了點頭,心裡漸漸有了一個猜測:
案發當天,或許有學生從牆外目睹了宿舍裡的打鬥場景;又或者,學校裡還有其他知情的學生,只是因為害怕報復,始終不敢出面作證。
從302宿舍出來後,沈玉讓林溪先把剛才和教務主任的對話錄音整理成文字,隨後找到校長,語氣堅定地說道:
“校長先生,請你通知李磊的班主任,明天必須到校配合我們瞭解事故相關情況。”
“另外,學校監控裝置的維修記錄、硬碟存放位置,還有關於校園霸凌的管理制度和應急預案,我們明天再來取。”
她頓了頓,眼神裡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如果你們繼續拒不配合,我們會直接採取法律手段,維護當事人的合法權益。”
校長的臉色難看到了極點,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沒說甚麼,只是沉沉地點了點頭。
離開學校後,李國強主動邀請三人去家裡坐一坐。李磊的家在清河縣一個老舊小區裡,樓道里的牆皮大面積脫落,樓梯扶手鏽跡斑斑。
房子不大,陳設簡單得近乎簡陋,客廳裡的傢俱都帶著明顯的年代感。
客廳的牆上掛著一張李磊的寸照,照片裡的男孩眉眼彎彎,笑容燦爛得像陽光下的向日葵,與此刻這個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的家,形成了刺眼的對比。
李磊的媽媽一看到他們進來,情緒瞬間崩潰,哭得幾乎暈厥過去,李國強趕緊上前扶住她,慢慢挪到沙發上坐下。
“沈律師,求你們……求你們一定要為我兒子報仇啊!”
她抓住沈玉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聲音嘶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那些人把我兒子打得那麼慘,學校還幫著他們遮遮掩掩,我們實在是走投無路了……”
“您放心。”沈玉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語氣溫和卻堅定,“我們一定會查清楚事情的全部真相,讓施暴者和所有失職的人,都付出應有的代價。”
“您再好好想想,李磊生前有沒有跟你們說過在學校被欺負的事?有沒有提到過那五個施暴者的名字?”
李磊的媽媽用力吸了吸鼻子,努力平復著翻湧的情緒,眼淚還是止不住地往下掉:
“大概一個月前,磊磊放學回家,低著頭跟我說,有幾個同學總欺負他,搶他的零花錢,還在宿舍裡偷偷打他。”
“我當時氣得不行,立馬就想去學校找老師理論,可磊磊死死拉住我,哭著說要是找了學校,他們會打得更狠。”
她的聲音裡滿是悔恨,胸口劇烈起伏著。
“我想著讓他再忍忍,跟同學好好相處,或許慢慢就好了,沒想到……沒想到會出這種事……是我沒保護好他啊……”
“那五個學生的名字,磊磊具體提到過嗎?”劉彥適時追問,拿出筆記本準備記錄。
“提到過,提到過!”
李磊的媽媽急忙點頭,語氣帶著幾分激動。
“有個叫張磊的,是他們的頭頭,還有王浩、趙宇……另外兩個名字我記不太清了。”
她頓了頓,補充道,“磊磊說,張磊的爸爸是教育局的,特別有勢力,學校裡的老師都不敢惹他,所以那些人才敢這麼肆無忌憚地欺負他。”
沈玉點點頭,示意林溪把這些資訊詳細記錄下來。
“李磊生前有沒有寫日記的習慣?或者他的作業本、和同學的聊天記錄之類的,這些都有可能成為關鍵證據。”
“有!有日記!”
李磊的媽媽猛地站起身,踉蹌著走進臥室,沒過多久,手裡捧著一個藍色的硬殼筆記本走了出來,小心翼翼地遞給沈玉,“這是磊磊的日記,他每天都會寫,就放在他的書桌抽屜裡。”
沈玉接過筆記本,指尖輕輕拂過封面,隨後緩緩翻開。
筆記本里的字跡稚嫩卻工整,詳細記錄著李磊遭受校園霸凌的全過程:
從最初被張磊等人搶走零花錢,到後來被當眾辱罵、推搡,再到被堵在宿舍裡拳打腳踢,每一次被欺負的時間、地點、參與人數,都寫得清清楚楚。
最後一篇日記寫於案發前一天,字跡因為顫抖而有些潦草,上面只有短短几行字:
“張磊他們說,明天要好好‘教訓’我。我好害怕,我不知道該怎麼辦……誰能來救救我?”
看著日記裡絕望的語氣,沈玉和劉彥的心情都沉重得像壓了一塊巨石。
這不僅僅是一份能定罪的證據,更是一個孩子在絕境中發出的無助求救訊號。
可惜,這個訊號沒能被學校和家長及時捕捉到,最終釀成了無法挽回的悲劇。
“這份日記太重要了。”
沈玉合起筆記本,“它能直接證明李磊長期遭受校園霸凌,而且施暴者就是張磊他們五個人。”
“我們要儘快把日記送去做筆跡鑑定,確認是李磊本人所寫。”
“除此之外,我們還需要找到更多證人。”
沈玉看向身邊的兩人,繼續說道,“李磊的日記裡提到,有幾次被欺負的時候,有其他同學在場。我們得想辦法聯絡到這些同學,讓他們出來作證。”
可找證人這件事,註定難如登天。
張磊等人在學校裡的勢力早已根深蒂固,那些親眼目睹霸凌的學生,要麼早已被他們用威逼利誘的手段封住了口,要麼就是害怕惹禍上身,寧願選擇沉默。
要打破這份沉默,讓他們勇敢地站出來說出真相,無疑是一場艱難的對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