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中午。
京市西站的出站口人聲鼎沸，陳雨帶著她高中同學出站，沈玉已經在站外等她們。
陳雨拉著錢靜快步走過去：“玉玉，辛苦你特意跑一趟，這是我高中同學錢靜。”
打過招呼後，一行人走到停車場，一輛白色的沃爾沃車燈閃了閃。
沈玉的目光落在錢靜蒼白的臉上，語氣放得格外輕柔，“我們先去吃點東西，有甚麼事咱們慢慢說。”
附近有家粵菜館，口味清淡，沈玉開車過去也就十分鐘。
錢靜小聲說了句“謝謝”，聲音細若蚊蚋，帶著難以掩飾的緊張。
車上的氛圍有些沉默，陳雨全程關注著身邊的錢靜，見她攥著手機的手猛地收緊，螢幕亮起彈出陌生簡訊，連忙壓低聲音問：“又是催收的？”
錢靜點點頭，嘴唇抿成一條直線，眼眶瞬間紅了，卻強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
沈玉從後視鏡裡看到這一幕，輕聲說：“先把手機調靜音吧，別讓這些影響心情，等吃完飯，咱們好好處理。”
錢靜聽話地把手機調成靜音，攥著手機的手卻始終沒鬆開，指腹反覆摩挲著冰涼的螢幕，看得出來，那些催收資訊已經成了她揮之不去的陰影。
陳雨在旁邊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沒再多說，只是用眼神安撫著她。
粵菜館的包間裡，茶水冒著熱氣，氤氳的水汽模糊了窗邊的風景。
服務員陸續端上菜品，白灼菜心、清蒸魚、蝦餃皇，都是沈玉特意點的清淡菜式。
“嚐嚐這個魚，刺少，很新鮮。”沈玉給錢靜夾了一塊魚肉。
錢靜小聲道謝，拿起筷子，卻沒甚麼胃口，只是機械地往嘴裡送著米飯。
陳雨看在眼裡，心裡著急，也知道此刻多說無益，只能默默給她夾菜，偶爾低聲說句“多吃點才有力氣應對後面的事”。
沈玉一邊吃飯，一邊不動聲色地觀察錢靜的狀態，心裡已經開始盤算後續的取證、聯絡律師、對接學校等事宜。
一頓飯吃得格外安靜，沒人多說無關的話，大家都默契地給錢靜留出適應的空間。
吃完飯，沈玉開車載著兩人前往玉宸律所，車子平穩地駛入環球金融中心的地下車庫，電梯直達頂層，推開律所厚重的玻璃門，整潔明亮的接待室映入眼簾。
“坐吧，喝點甚麼？咖啡還是茶？”沈玉招呼她們坐在沙發上，轉身給兩人倒了溫水。
錢靜坐在沙發邊緣，身體緊繃，雙手捧著水杯，溫熱的觸感讓她稍微放鬆了一點。
陳雨坐在她身邊，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別害怕，把事情原原本本說出來就行。”
錢靜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巨大的決心，眼眶泛紅，聲音帶著抑制不住的顫抖，緩緩開口：
“我家裡條件一般，爸媽都是普通工人，供我上大學已經很不容易了，我平時都省吃儉用，很少跟他們要額外的錢。”
“去年9月，水果出了新款手機，我們專業很多同學都用它做自媒體拍攝裝置，我也想攢錢買一個，這樣平時拍設計作品、發穿搭影片都方便，說不定還能接點兼職，減輕家裡的負擔。”
“可我攢了兩個月的生活費，才攢了三千塊，還差一大截。我不好意思跟爸媽開口，他們賺錢太辛苦了，也不敢跟同學借，怕被笑話。”
她頓了頓，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指尖因為緊張而微微發抖：“有天晚上在宿舍刷手機，突然彈出一個網貸廣告，上面寫著‘無抵押、秒到賬、低利息’，我當時腦子一熱，就點進去了。”
“平臺要求填身份證資訊、學生證、聯絡人電話，我都填了，申請借兩萬塊，想著等兼職賺錢了就儘快還上。
結果提交申請沒多久，就收到了到賬通知，卻只有塊，我去問平臺客服，他們說扣了4000塊的手續費和服務費，還說這是行業規矩。”
“我當時就有點後悔了，可錢已經到賬，手機也買了，只能想著趕緊賺錢還款。合同上寫著月息2%，我算了一下，一個月利息才400塊，覺得還能承受。”
“可我沒想到，第一個月的還款日到了，我湊不出2萬本金，只能先還了400塊利息。”
“平臺客服又聯絡我，說我信用好，可以再借一筆小錢‘過橋’，還上之前的本金，不僅能提升額度，後續還款壓力還小。
我當時慌了神，怕逾期影響徵信，就聽了他們的話，又在同一個平臺借了塊，結果到賬只有塊，又扣了手續費。”
“就這樣，拆東牆補西牆，三個月內，我先後在5個不同的平臺借款，有的平臺利息更高，月息都到3%了，還有的是砍頭息，借1萬到賬只有7000塊。”
錢靜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
“我一開始只是想借兩萬塊買個手機，沒想到越借越多，就幾個月，到寒假回家過年，已經滾到了五萬八。
看著賬單，整夜睡不著覺，每天都在想怎麼還錢，可我根本沒那麼多錢。”
“逾期第一天，催收電話就打過來了，語氣特別兇，罵我不講信用，讓我趕緊還錢。
我跟他們說能不能寬限幾天，他們根本不聽，掛了電話就開始瘋狂撥打，每天幾十個電話，上百條簡訊，半夜兩三點都有電話打進來，我根本沒法休息。”
“逾期第二週，他們就變本加厲，把我的照片P成裸照，發簡訊威脅我，說已經把照片發給我同學和老師了，再不還錢就去學校堵我，上門找我爸媽，還要把我的隱私全網曝光。”
她哽咽著，身體忍不住發抖。
“這個年我過得生不如死，每天都在擔驚受怕中度過，不敢出門，不敢看手機，也不敢跟爸媽說，怕他們生氣，怕他們失望。
我想過退學，想過逃跑，可我又不知道能去哪裡。”
“前天陳雨來找我，看到我狀態特別差，追問之下，我實在繃不住了，就跟她哭訴了所有事。
她一聽就帶我來找你了，沈玉，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了，你能不能幫幫我？”
錢靜說完，雙手捂住臉，失聲痛哭起來，壓抑了許久的恐懼和委屈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陳雨輕輕拍著她的背，眼圈也紅了，“那些催收太過分了，錢靜被他們逼得快崩潰了。”
沈玉看著哭得撕心裂肺的錢靜，心裡滿是心疼，她遞過紙巾。
“別害怕，是那些非法網貸平臺鑽了法律的空子，他們的催收行為已經嚴重違法了。”
“我國法律明確規定，民間借貸利率不得超過合同成立時一年期貸款市場報價利率的四倍，超過部分不受法律保護，而且砍頭息是絕對違法的，借款本金只能按你實際到賬的金額計算。
那些平臺的做法已經涉嫌非法放貸，我們不僅可以拒絕支付超額利息，還能起訴他們侵犯你的隱私權、名譽權。”
“至於催收的威脅恐嚇、P圖騷擾，已經違反了《治安管理處罰法》，嚴重的可能構成刑事犯罪，我們現在就可以報警處理，讓他們為自己的行為付出代價。”
錢靜慢慢停止哭泣，抬起佈滿淚痕的臉，眼裡帶著一絲希冀：
“真的嗎？我真的不用還那麼多錢嗎？我一直怕影響徵信，怕給爸媽惹麻煩，每天都活在恐懼裡。”
“真的。”
沈玉點頭，語氣不容置疑。
“徵信方面你完全不用擔心，非法網貸平臺的逾期記錄不會被納入正規徵信系統，而且我們會透過法律途徑確認這筆債務的合法性，超額部分你一分都不用還。
現在最重要的是收集好證據，只有證據齊全，我們才能在後續的維權中佔據主動。”
“我已經聯絡好了法律援助中心的公益律師秦巖，他在民間借貸和侵權糾紛方面經驗很豐富，一定能幫你維護合法權益。”
錢靜看著沈玉堅定的眼神，“我一定好好配合，收集所有證據，不管是聊天記錄還是催收簡訊，我都沒刪，都儲存著。”
沈玉站起身：“那咱們現在就開始整理證據。”
“錢靜，你把手機給我，我幫你匯出所有的聊天記錄、貸款合同、轉賬憑證和催收簡訊、通話錄音，分類整理成證據清單，全程當著你的面操作，保證你的隱私安全。
你再回憶一下每個平臺的名稱、借款時間、申請金額、實際到賬金額和利息情況，咱們一一核對，不能有遺漏。”
“好！”錢靜毫不猶豫地把手機遞給沈玉，眼神裡充滿了信任，“麻煩你了，沈玉。”
這時，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敲響，林溪走了進來，手裡拿著膝上型電腦和行動硬碟，語氣專業而客氣：“沈玉，準備取證的裝置和空白隨身碟都帶來了。”
林溪將裝置放在桌上，便安靜地站在一旁，等待沈玉的指令，沒有主動搭話。
陽光透過律所的窗，灑在幾人忙碌的身影上。
沈玉專注地匯出手機裡的資料，錢靜在一旁逐一提點關鍵資訊，陳雨守在她身邊，偶爾幫她遞水、擦眼淚，林溪則按沈玉的要求分類整理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