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京市，西北風跟淬了冰的刀子似的，刮在臉上又疼又麻，連撥出的白氣都帶著冷意。
圖書館三樓的自習區，卻比外面熱鬧十倍。
桌子上堆著厚厚的課本和真題，課本邊緣捲了邊，真題冊上密密麻麻畫滿了紅筆批註。
有人抱著書在走廊背書，嘴裡唸唸有詞，背到激動處還會攥緊拳頭，腳步在瓷磚地上磨出細碎的聲響；
有人邊喝咖啡邊刷題，咖啡杯裡的冰塊早就化了，眉頭卻擰成了疙瘩，筆尖在草稿紙上飛快地演算，時不時停下來咬著筆桿嘆氣 —— 距離期末考只剩三週，誰都不敢鬆懈。
沈玉剛把《刑法》真題的選擇題勾完，筆尖在最後一個選項上頓了頓，剛把筆帽扣好，胳膊肘就被輕輕碰了一下。
“快看群！輔導員發通知了！”
李夢瑤的聲音壓得像蚊子哼，眼睛卻亮得像落了星子，手機螢幕幾乎要貼到沈玉臉上，指尖還在 “校級優秀新生” 那幾個字上點了點。
螢幕上是輔導員王建國發的 “校級優秀新生” 評選通知，紅色字型格外扎眼：“大一新生專屬榮譽，績點 3.5 以上 + 30 小時志願時長 + 無違紀，附 2000 字事蹟材料，下週截止。”
緊接著又發了 “關於停止柳青青同學的助學金” 通知：“經學院核查，柳青青同學在助學金申請中隱瞞實際收入，且此前因散佈同學謠言被給予警告處分後，仍未改正。
根據《京市高校助學金管理辦法》第十六條及我校《學生違紀處理規定》，經學院黨政聯席會議研究決定，自即日起停止柳青青同學助學金髮放資格，已發放部分將依規追繳，本決定記入學生檔案。”
“活該！早就該這麼收拾柳青青了！” 李夢瑤戳了戳沈玉的胳膊，力道不輕不重，“你績點 4.0 穩了啊，要不要報？”
沈玉指尖還停在真題冊的封面上，沒來得及應聲，旁邊一直埋著頭刷題的林薇突然 “咦” 了一聲，筆桿頓在題海上，抬眼看向兩人：“柳青青在群裡發東西了，還置頂了。”
三人同時點開班級群，柳青青的訊息赫然置頂 —— 三張圖片，加一段煽情文案。
“從上小學第一天就沒敢偷懶，想給爸媽爭口氣！好不容易走出大山，卻因為某些同學而被學校處分，現在又被停了助學金，真的不想活了”
第一張是一張三口之家的合照，背景是老家的土坯房，柳青青穿著洗得發白的校服，笑得格外靦腆。
第二張是錄取通知書和助學金辦理證明，通知書上的校徽鮮紅，助學金證明上的金額用紅圈標了出來。
第三張是被學校警告處分和停止助學金的通知，兩張紙都拍得格外清晰，邊緣還刻意折出了褶皺。
群裡瞬間炸了。
張宇：【不是吧？之前看她總說生活費不夠，每天只吃兩頓飯，還以為真的困難……】
陳昊：【等等，之前她是不是在宿舍說過，沈玉是靠家裡託關係進的實驗班？現在突然說‘因為某些同學被處分’，不會是在指沈玉吧？】
王穎更是秒回，還帶了個加油的表情包：【青青你還有我們！不要放棄！肯定是有人故意針對你，我們幫你找輔導員申訴！】
趙琳：【可是學校停助學金應該很謹慎吧？得有實打實的證據才會下通知，會不會有甚麼誤會啊？】
孫浩：【我之前在食堂碰到過她和朋友打電話，隱約聽到說‘這月零花錢不夠花，得再想想辦法’，當時還納悶她不是連飯錢都緊張嗎……】
李夢瑤私下給沈玉發訊息：【這群裡還有人被她矇在鼓裡呢，等下你把證據一放，看她還怎麼裝！】
王穎又連著發了三條：【青青別難過，明天我陪你去找院長！肯定能把事情說清楚！】
【那些造謠你的人遲早會被揭穿！”“助學金一定能找回來的！】
劉佳：【要是真有誤會，申訴肯定有用，青青你別灰心啊！】
陳昊：【有沒有可能是學校核查錯了？比如把家庭收入算多了？】
趙琳：【但還有警告處分呢，之前從沒聽說她違紀，到底是因為甚麼事被處分啊？】
沈玉沒看李夢瑤的私發訊息，手指在螢幕上快速操作，直接引用柳青青發的第三張圖。
將學校針對柳青青造謠的處分報告、柳青青此前造謠自己的錄音、律師函掃描件，還有柳青青去年被輔導員約談後寫的書面道歉截圖，一 一發布到群內。
錄音還特意標了時間點：【 處，柳青青稱‘沈玉該不會被老男人包養了吧’； 處，承認‘編造沈玉的不實謠言’。】
發完訊息，沈玉剛把手機揣回兜裡，螢幕就亮了 —— 是柳青青發來的微信。
【沈玉，我不會放過你的！走著瞧！】
沈玉看著那條威脅訊息，指尖在螢幕上頓了兩秒，沒回復，直接把柳青青拉黑，順便遮蔽了她的朋友圈。
第二天早上，沈玉剛到圖書館，就聽到斜前方兩個女生湊在一起小聲議論，聲音飄進耳朵裡。
“聽說了嗎？柳青青那個助學金的事，沈玉昨天把證據都發群裡了！太顛覆了！”
“真的假的？我昨天覆習到半夜沒看群，到底怎麼回事啊？”
“就是柳青青之前造謠沈玉被老男人包養，結果被沈玉發律師函，學校調查後給柳青青處分了。”
“然後昨天導員發通知‘柳青青的助學金被停止的通知’，然後柳青青發訊息，暗指沈玉導致她助學金被停的。”
“我的天！？”
“還有王穎，昨天在群裡幫柳青青說話說得那麼兇，今天早上見了沈玉都躲著走。”
“柳青青平時在宿舍總說自己吃不起飯，結果有人看到她週末去商場買名牌口紅！”
“真的假的？” 另一個女生眼睛瞪圓了，手裡的筆都停了。
“真的！還有沈玉發的道歉截圖，是柳青青造謠被輔導員抓包後寫的，當時她還跟沈玉說‘再也不造謠了’，結果轉頭又開始編故事！”
“難怪沈玉要找律師發函，換誰被這麼造謠都受不了啊！而且柳青青被停助學金根本不冤。”
李夢瑤湊過來，小聲說：“王穎剛才跟我說，柳青青在宿舍罵了你一晚上，說你是故意針對她，還說要讓你在學校待不下去。”
沈玉沒在意，拿起真題剛想寫，筆尖還沒碰到紙，就看到柳青青走進了自習區。
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淺藍色外套，領口還沾著飯粒，頭髮像幾天沒梳過，一縷縷貼在臉頰上，眼眶通紅，卻帶著點刻意的委屈，徑直走到沈玉的桌子前，“噗通” 一聲跪在地上，膝蓋砸在瓷磚上的聲音格外響。
“沈玉，求求你放過我吧，我再也不說你的事了，你讓學校把助學金還給我好不好？”
柳青青的聲音沒壓著，周圍幾個同學都抬頭看了過來，目光裡帶著驚訝和疑惑。
沈玉慢慢抬頭，目光落在柳青青通紅的眼睛上，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我只是把事實擺出來，遵守法律，尊重事實而已，你的助學金，和我沒關係。”
柳青青冷笑一聲，突然伸出手，指甲縫裡還沾著灰，猛地就要去掀沈玉攤在桌上的筆記本，動作又快又狠：“憑甚麼你學習好就能看不起人？憑甚麼你就能毀了我的前途？”
李夢瑤立刻站起來，一把抓住柳青青的手腕，把沈玉護在身後：“柳青青，你別太過分！是你自己多次造謠、隱瞞實際收入，才被學校處理的，跟沈玉有甚麼關係？”
周圍的同學也跟著議論：“就是啊，自己做錯事還怪別人，哪有這樣的道理？”
“造謠被記過，現在還好意思來鬧，太離譜了。”
“沈玉明明是受害者，被造謠了還不追究，已經夠仁至義盡了。”
“就是啊，柳青青一點都不像貧困生好吧，我在商場碰到過好幾次，她買幾百的衣服都不眨眼。”
“我每天都能看到她點外賣、好貴的那個奶茶就沒斷過。”
柳青青被說得臉通紅，狠狠瞪了沈玉一眼，用力甩開李夢瑤的手，抓起桌上的書就走了，嘴裡還嘟囔著：“你們給我等著！我不會就這麼算了的！”
接下來的複習周，柳青青徹底擺爛了。
她再也沒去過圖書館，每天待在宿舍刷短影片，聲音開得很大，還時不時對著螢幕罵罵咧咧；偶爾去教室，也是趴在最後一排睡覺，課本嶄新得連名字都沒寫。
有次沈玉去教室拿忘帶的真題，剛走到門口，就撞見柳青青和王穎坐在教室後排聊天，聲音沒壓著，飄進了耳朵裡。
“我才不複習呢，反正也背上處分了，大不了補考！” 柳青青翹著二郎腿，手裡把玩著手機，“反正只要混到畢業證就行，我的工作早有安排！”
王穎皺著眉，勸她：“青青，你還是好好複習吧，補考再不過就會留級，到時候更麻煩。”
“複習甚麼？” 柳青青翻了個白眼，語氣裡滿是不屑，“我找隔壁班的人要份往年真題答案，考試的時候抄抄不就行了？沈玉還能盯我一輩子？她總不能每場考試都坐在我旁邊吧？”
沈玉聽到這話，腳步頓了頓，沒再往裡走，轉身輕輕帶上門，拿著真題回了圖書館。
期末考第一場，考的是《刑法》，考場設在教學樓 302。
沈玉坐在第三排靠過道的位置，剛答完選擇題，正在塗答題卡，就感覺身後有人輕輕踢她的椅子，力道不大，卻很刻意。
她回頭一看，柳青青正低著頭，手在桌下摸索，嘴裡還唸唸有詞，手指縫裡露出一點白色紙條的邊角，見沈玉回頭，還狠狠瞪了她一眼。
沈玉沒理，轉回頭繼續塗答題卡，把椅子往前面挪了挪。
沒過幾分鐘，監考老師突然走了過來 —— 是法學院出了名的 “鐵面判官” 李老師，上次期末考試抓了三個作弊的，不管誰求情都沒留情，直接記了處分。
李老師站在柳青青身後，雙手背在身後，看了十幾秒，突然彎腰，從柳青青的筆袋夾層裡抽出一張摺疊得整整齊齊的小紙條。
“作弊！”
李老師的聲音不大，卻像一顆石子投進平靜的水面，讓整個考場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停下筆，轉頭看向柳青青。
紙條被展開，上面密密麻麻抄著 “共同犯罪構成要件”“搶劫罪與搶奪罪區別”“正當防衛構成條件”，字跡又小又密，邊緣還沾著修正液，明顯是提前用透明膠帶粘在筆袋夾層裡的。
柳青青的臉瞬間慘白，手忙腳亂地想把紙條搶回來，聲音都在發抖：“老師，我沒有！這不是我的！肯定是別人放我筆袋裡的！”
“不是你的？” 李老師把紙條放在柳青青的試卷上，指了指上面的字跡，“上面的字跡跟你答題卡上的姓名、學號一模一樣，連筆鋒都一樣，你還要狡辯？”
柳青青的眼淚一下子就掉了下來，雙手抓住李老師的胳膊，膝蓋微微彎曲，像是要下跪：
“老師我錯了，我再也不敢了，能不能不要記處分？我要是被處分，我爸媽會罵死我的，他們還會不讓我上學的！求您了老師！”
“錯了就要承擔後果。” 李老師用力甩開她的手，從公文包裡拿出違紀記錄單和筆，放在柳青青面前，“簽字，然後跟我出去，不要影響其他同學考試。”
柳青青沒辦法，只能顫抖著拿起筆，在違紀記錄單上籤上自己的名字，字跡歪歪扭扭，眼淚滴在紙上，暈開了墨痕。
路過沈玉身邊時，她突然停下，身體前傾，盯著沈玉的眼睛，聲音又狠又怨，帶著哭腔：
“沈玉，你給我等著！這次算我栽了，我絕對不會讓你好過！”
沈玉沒抬頭，繼續答著題，筆尖在試卷上流暢地書寫，彷彿沒聽到她的話。
考試結束鈴響，沈玉收拾好文具，和李夢瑤一起走出考場。
“柳青青也太瘋了吧？作弊被抓還敢放狠話！” 李夢瑤氣鼓鼓的，手裡攥著文具袋，“她不會真要在補考的時候搞事吧？比如故意找茬跟你吵架？”
沈玉看著遠處的教學樓，風把她的頭髮吹得飄了起來，陽光落在她臉上，映得眼神格外平靜。
“搞不搞事，不是她說了算。” 沈玉笑了笑，伸手把被風吹亂的頭髮別到耳後，“先把剩下的考試考好，其他的，等補考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