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聶硯秋二人的身影徹底消失在視線中時，孟瑤鬆了一口氣。
方才聶硯秋將目光落在他身上時，他立即就察覺到了，立時收斂情緒，眼眸微垂，唯恐那如朝陽般明媚的少年，察覺到他之前探究的目光。
“孟瑤，你為何一直低著頭？難道我小妹臉上有見不得人東西？”
聶明玦方才心神全在自家小妹和孟瑤身上，她倆的一舉一動都逃不脫他的目光，孟瑤躲避的行為，讓他心生疑惑。
“少宗主，孟瑤只是認為大小姐這樣驕陽般地少年，很是耀眼，方才是不自覺地低下了頭，並無他意。”
聶明玦心中暗忖他這番話的可信度，但想起聶硯秋的實力，又深覺不足為慮。
況且她若是對誰感興趣，想方設法也會調查清楚，他也攔不住。
思及此，他也收回了審視的目光，二人繼續討論被打斷的事宜。
聶硯秋回不淨世當日，的確花了很大功夫才哄好藍鳶，也算是一種甜蜜的負擔。
之後一家人湊在一塊用了頓雲夢特色席面，生活又回歸平常。
正值月初，天色晦暗，萬里無雲，繁星與銀月並沒有露面的意思，聶硯秋也難得獲得一個空閒的晚上，不用修煉。
望著從遠處飛來的海東青，她伸手接過，照例給獸喂些生肉，隨後從信筒中抽出信封。
信封內是一個人的生平。
孟瑤，生於雲夢，年十五。
生母孟詩是雲夢雅伎院中的名伎，以魅道為生。十幾年前在雲夢紅極一時，後被蘭陵金氏金光善看中，在他的花言巧語下，二人成就好事。
不久後，孟詩意外懷上了孩子，但金光善此時卻失去興趣，便隨意找藉口離開了雲夢。
一晃十幾年過去，孟詩一人將孟瑤拉扯長大，而四處留情到處逍遙的金光善從未想著為孟詩贖身，更未想過接回親子孟瑤。
幾月前，孟詩重病，孟瑤秉持母命，以凡人之身，自雲夢出發跋山涉水前去往蘭陵金氏認親，而金氏家僕卻在金光善的授意下，將風塵僕僕的孟瑤踢下金麟臺。
孟瑤深知，以他目前的能力，認親無望，又輾轉來到清河，進入不淨世，成為聶氏門客，因工作能力突出被聶明玦看重，飛速從普通門客升為少宗主副使。
迅速看完信後，聶硯秋心中憤憤不已，金光善還真是個大種馬，只管播種，不管生也不管養，私生子找上門了，先不提讓人家認祖歸宗，就連個撫養費都不願意付！
更氣人的事，他偏偏還要當眾侮辱人，真真是一個人間渣滓，也不知道這世間還有多少伎院的存在，有多少人又和孟詩孟瑤母子一般，生活艱難，受人白眼。
此時，聶硯秋心中惡念突起，為何女伎院如此多，而小倌館倒是少見且隱秘。
她在遊歷路上也並未顧及這方面的事，這事讓她更覺世道艱辛。
起初她只關注到修仙界女修受輕視，忽略了普通女子或許過得更加艱難。
思及此，她慶幸明硯堂創始之初就不許出現性別歧視，相反暗線收的女弟子更多，絕大多數明硯堂負責人和高層職位都被女弟子佔據。
目前她能做的也只有多開些慈幼院，讓那些孤老棄乞有處可依。
畢竟，在各地棄兒中，女童的比例更大。
並且，伎院的存在正是因為有喜歡闝倡的男子，沒有買賣才沒有市場！
一氣之下，聶硯秋甚至都想把那些闝蟲闝客捉起來，塞到小倌館中，反正他們愛極了這檔子事，前後都能賣，豈不是雙贏？
隨後她又想起在知否世界當帝王的經歷，在知否世界，魅伎這個剝削性職業直接被她封禁了，但遠離汴京的地方是否還存在此類伎院，她也不甚清楚，畢竟黑暗一直存在。
心中思緒萬千，聶硯秋對將闝男變男伎的想法更加心動，但礙於一些道德和輿論因素，她決定將此事放到明硯堂中，集思廣益下，總能想出一個合理的理由，開辦出這樣的小倌館，反正總有人好這一口。
暫且處理好此事後，聶硯秋好似能理解孟瑤那種自厭自棄的情緒了。
或許是由於出身，以及生父對自己的厭惡，孟瑤才會對自己的身份以及自身產生了厭惡情緒。
但她也沒有救贖陌生人的習慣，只是在之後的日子裡，的確對孟瑤多了幾分關注。
畢竟他真正的身份是金光善的親子，未來的發展誰能說得準呢？
聶硯秋回不淨世後，又恢復了幼時的作息，整日裡除了日常修煉、研習六藝、又多了一項日常：協助父兄處理公務。
這日，她剛剛完成大哥交代的任務，一時興起想下山遊玩，自宗主書房往外走時，忽然聽到一陣刺耳又尖銳的爭吵聲。
“孟瑤，別以為你得了少宗主的青眼就能目中無人，別忘了，你只是一個低賤的倡伎之子！”
“大哥，我只是奉少宗主之命，並不是故意為難使喚你，還請見諒。”
只見孟瑤就算被揭開面皮侮辱，還是面色不改，堅持完成工作，並不因對面那張刻薄的嘴臉而動怒。
而這樣的退讓，卻讓對面的弟子更加憤怒，氣焰更甚。
他舉起拳頭想要打向那張笑顏，卻被一聲輕咳打斷，當他憤怒地轉向聲源處時，卻被駭出一身冷汗。
“大小姐。”
那弟子馬上褪下刻薄怒容，低下頭來。
“哼！我出門歷練才兩年吧，清河聶氏難道變天了？怎麼喜歡收一些愛嚼舌根的門生弟子？至於孟瑤如何……到底是你們自己愱賢殬能，還是我大哥沒有眼光，你們自己心裡清楚。”
聶硯秋依舊站在廊下轉角處，她的左臉沐浴在曦光中，而右臉卻隱於暗處，目光無波無瀾，可那睥睨一切的視線，卻讓人心中的陰暗面無處遁形。
語畢，聶硯秋並未停留，對於今日之事，她心中思忖：清河聶氏招攬門生弟子，是該加上一項道德素養試煉了。
畢竟這已經不是她第一次碰上這樣的場面了，都看厭了，她可不想聶氏風氣也變成溫氏那般倨傲，這無異於自毀。
或許今日她此舉還有對孟瑤的恨鐵不成鋼。
不過，未經他人苦，莫勸他人善。
她雖不會專程去孟瑤面前提起，心中卻已經決定收回對此人的關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