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天輪的轎廂門開啟，夏凡走出來的時候，感覺像是剛從一場盛大而虛幻的夢境裡墜落回了人間。
腳下的地面是堅實的，耳邊的喧囂是真實的。
夜，已經徹底籠罩了這座城市。
遊樂場裡的燈火亮成了一片絢爛的燈海，將天空映照得一片朦朧的亮紫色。
他們走出了遊樂場的大門，像是從一個光怪陸離的童話世界，回到了真正的人間。
街角，不知何時已經擺滿了各式各樣的小攤。
烤冷麵的鐵板滋滋作響，關東煮的木格子裡升騰著溫暖的霧氣，套圈攤位的老闆用帶著方言的口音賣力吆喝。
穿著發光鞋子的小孩像快樂的螢火蟲，在人群的腿縫間穿梭，手裡揮舞著會唱歌的塑膠寶劍。
散步的老人搖著蒲扇，慢悠悠地走在路燈投下的光暈裡。
一切都充滿了鮮活而嘈雜的煙火氣。
可這一切，又好像和他們隔著一層看不見的玻璃。
江書瑤走在前面，夏凡跟在後面。
兩人誰也沒有說話。
沉默像一張無形的網，將他們和周圍的熱鬧隔絕開來。
夏凡看著她纖細的背影，在路燈下泛著柔和的光。
他想開口說點甚麼，卻發現喉嚨裡像是被棉花堵住了。
今天的一切都太奇怪了。
看一場憂傷的電影，去一次昂貴的餐廳，在一個個瘋狂的專案裡收集他所有的糗樣，最後，在摩天輪上，給他一個猝不及及的擁抱，和一段莫名其妙的囑託。
這一切，就像是一場精心編排的儀式。
這個念頭剛一冒出來，就被夏凡狠狠地掐滅。
他不敢深想。
那沉默在街燈下拉長，又被下一盞街燈縮短。
走了很久，久到夏凡覺得他們會就這麼一直走到天亮。
最終，還是他先忍不住了。
“你今天……”
夏凡的聲音有些乾澀，在嘈雜的背景音裡，輕得像一聲嘆息。
“……是有甚麼事嗎？”
江書瑤的腳步，頓住了。
她沒有回頭。
夏凡只能看到她的背影，在人來人往的街頭，顯得那麼單薄。
路邊的音像店裡，正放著一首很老的歌，沙啞的男聲在唱著甚麼“最怕空氣突然安靜”。
過了彷彿一個世紀那麼久。
她終於開口了。
“夏凡。”
她的聲音很輕，還帶著一絲微不可察的顫抖。
“我要走了。”
夏凡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我爸給我辦好了……去國外留學的手續。”
“可能……以後……以後就不回來了。”
江書瑤慢慢地轉過身。
路燈的光從她身後照過來，讓她整個人都籠罩在一片柔和的光暈裡，夏凡看不清她的表情。
只能看到，有晶瑩的液體，順著她的臉頰，滑落下來，在下巴處匯聚，然後“啪嗒”一聲，砸在地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她的聲音裡，帶上了濃重的哭腔。
“對不起……”
夏凡整個人都僵住了。
這是他第一次。
第一次，見到江書瑤哭。
他見過她清冷的樣子，見過她微笑的樣子，見過她古靈精怪的樣子，見過她安靜專注的樣子。
可他從沒見過她哭。
那個在他心裡，比誰都堅強，比誰都驕傲的女孩，此刻就站在他面前，像個迷了路的孩子，哭得那麼無助。
如果是以前的夏凡，那個自卑又怯懦的夏凡，他會做甚麼？
他大概會手足無措地站在原地，然後裝作不在意地，笑著說一句“那挺好啊，前程似錦”，再補上一句“祝你一路順風”。
又或者，會躲回自己那個陰暗的角落，自怨自艾，舔舐那份無人在意的、卑微的傷口。
可是現在……
看著眼前這張梨花帶雨的臉，夏凡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後揉碎。
他不想看到這個女孩哭。
一點也不想。
是，他夏凡只是個普通人，一個連自己未來都搞不清楚的人。
但是……
但是，至少在現在，在這一刻。
他想給她一個依靠。
夏凡咬了咬牙，然後，他伸出手。
那隻手在半空中，因為緊張而微微顫抖。
最後，還是堅定地，緩緩地，握住了她那隻冰涼的、同樣在顫抖的手。
江書瑤的身體猛地一僵。
她抬起那張淚眼婆娑的臉，錯愕地看著他。
昏黃的路燈下，她的眼睛被淚水洗過，亮得驚人，像兩顆浸在水裡的星星。
該死。
夏凡在心裡罵了一句。
不愧是自己喜歡的女孩。
哪怕是哭成這樣，也還是那麼好看。
他咧開嘴，露出一個笑容。
“喂，這還是你第一次在我面前哭啊。”
夏凡用另一隻手，飛快地掏出自己的手機。
“你……你幹嘛？”江書瑤帶著濃重的鼻音，不解地看著他。
在她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夏凡已經劃開了螢幕，開啟了相機，對著她那張掛著淚痕的臉。
“咔嚓。”
快門聲清脆地響起。
一張畫素不怎麼高的，甚至有些模糊的照片，就這麼被定格了下來。
“你！”
江書瑤紅著眼睛，又氣又急，下意識地想去搶手機。
“怎麼？”夏凡把手機舉高，一臉的理直氣壯，“就準你拍我那些傻樣，不准我拍你啊？”
“這叫，禮尚往來。”
“哼……”
江書瑤看著他那副無賴的樣子，氣得一跺腳，扭過頭去，不理他了。
只是，那隻被他握在手心的手，卻沒有抽回去。
夏凡笑了笑。
他牽著她，就這麼在人來人往的夜市裡，漫無目的地走著。
他握得很用力。
彷彿一鬆手，這個女孩就會像一縷青煙，消失在茫茫人海里。
那時候的他，是多麼地希望。
這條路，沒有盡頭。
他們可以，就這麼一直走下去。
“夏凡，你看……”
走著走著，江書瑤忽然停下腳步，用那隻空著的手，指向了天空。
夏凡順著她指的方向抬起頭。
然後，他愣住了。
不知道甚麼時候，城市的燈火再也無法遮蔽夜空的深邃。
一片壯麗的星海，毫無徵兆地，鋪滿了整個天穹。
那不是鄉下那種清澈寧靜的星空，而是帶著一種都市上空特有的、瑰麗而迷幻的色彩。
無數的星辰，像被誰打翻了的鑽石，在深藍色的天鵝絨幕布上，閃爍著，呼吸著。
一條璀璨的銀河，橫貫天際。
那是夏凡這輩子，見過的，最盛大，也最溫柔的星空。
他們就在這片星海之下，繼續往前走。
盛夏夜晚的風，終於帶上了一絲離別的涼意，吹起她的長髮，也吹亂了他的心。
“夏凡，你說……”江書瑤仰著頭，看著那片星河，輕聲問道，“人死了之後，真的會變成天上的星星嗎？”
“那必須的啊。”夏凡想也沒想，就開始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你看那顆最亮的，看見沒？那就是牛頓，他旁邊那顆暗一點的，是開普勒，他倆天天在那吵架。”
“噗嗤。”
江書瑤被他逗笑了，眼淚還掛在睫毛上，笑容卻已經綻開。
“那……那顆呢？”她指著另一片星雲。
“那個啊……那個是貝多芬，他嫌牛頓他們太吵，影響他搞創作，就搬到那兒去了。你看他周圍那幾顆小星星，都是他的音符。”
“略略略，夏凡同學甚麼都不知道，夏凡同學是大笨蛋。”江書瑤用另一隻手捂著嘴，笑得肩膀都在抖。
“哈？我這叫浪漫主義知道嗎？”夏凡不服氣地為自己辯解。
兩人就這樣，你一句我一句地聊著那些不著邊際的傻話。
聊著聊著，一陣帶著水汽的風迎面吹來。
夏凡抬起頭，看到了一座熟悉的，橫跨在江面上的巨大橋樑。
這座橋，他來過一次。
在那個沒有她的世界裡。
而現在，他牽著她的手，重新來到了這裡。
他們走上了大橋的人行道。
橋上很安靜，只有車輛偶爾駛過時，發出的“呼呼”風聲。
江面上，倒映著兩岸璀璨的城市燈火，像另一片被打碎了的，流光溢彩的星河。
他們沒有說話，只是並肩走著，手還緊緊地牽在一起。
夏凡能感覺到，她的手心，漸漸回暖了。
他偷偷地側過頭，看她的側臉。
她也正看著江面，星光和水光，一同在她的眼眸裡流淌，讓她那雙清亮的眼睛，此刻溫柔得像一首詩。
夏凡覺得，自己可能一輩子，都忘不了這個畫面了。
他們走到了橋的中央。
江風從四面八方吹來，將她的長髮吹得在空中飛舞。
“夏凡。”
江書瑤停下了腳步。
“就到這裡吧。”
夏凡的心，也跟著停了一拍。
“嗯。”
他輕輕地應了一聲。
他知道，該鬆手了。
可那隻手，卻像是生了根一樣，怎麼也鬆不開。
他好害怕。
真的好害怕。
害怕這一鬆手，這個女孩，就會像風吹過樹，像水落入海，徹底地，從他的世界裡消失。
再也不會回來。
“夏凡。”
江書瑤的聲音，很溫柔，像是在哄一個鬧彆扭的孩子。
“嗯。”
夏凡的聲音在顫抖。
最終，他還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一點一點地，鬆開了那隻手。
指尖的溫度，迅速消散在晚風裡。
“那麼，夏凡，再見啦。”
江書瑤衝他笑了笑，然後揹著手，轉過身，朝著橋的另一頭走去。
她的背影，在橋上昏黃的路燈下，被拉得很長，很長。
甚麼嘛……
就這麼走了？
夏凡低著頭，看著自己空蕩蕩的手心，心裡想著。
算了，這樣也好。
像她那麼好看的女孩，就應該一直笑著才對。
如果就此結束，她就不會再為此傷心了。
就應該一直笑著，去那個更廣闊的世界，去閃閃發光……
可是……
心，為甚麼這麼痛啊。
像是被人生生剜掉了一塊，連吹進來的風，都是疼的。
夏凡抬起頭，想再看一眼她的背影。
卻發現，江書瑤根本沒有走遠。
她就站在不遠處，揹著手，歪著頭，正饒有興致地看著他。
那雙清亮的眸子裡，帶著一絲狡黠的笑意。
“夏凡同學，”她開口了，聲音裡帶著揶揄，“剛才，是想哭鼻子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