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才沒有！”夏凡的臉“騰”地一下就紅了，他梗著脖子反駁，“而且，而且你不也哭了嗎！”
“是呢，我也哭了呢。”
江書瑤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
“所以剛才，夏凡同學才會想著安慰我吧。”
“抱歉啊，夏凡同學。”
“我很自私。我今天……不該約你出來的。”
“我出國之後，手機號，所有的聯絡方式，都會換掉。我本來是……是想就這麼突然消失的。我想，只要我消失了，夏凡同學，總有一天會忘記我的。然後，你會遇到那個真正對的人，那個能陪你走完一生的女孩
她的聲音越來越輕，漸漸帶上了哽咽。
“可……可我……做不到……”
“我不想就這樣，甚麼都不留下，甚麼都不說，就從你的世界裡消失。”
“所以，夏凡同學。”
江書瑤猛地抬起頭。
那雙被淚水蓄滿的眼睛裡，倒映著整個璀璨的星河。
而那個手足無措的少年，是那片星河裡，唯一的主角。
她一步一步，重新走到他面前。
然後，她伸出那雙冰涼的手，輕輕地，捧住了他的臉。
“請原諒我這個自私的女孩，”
“最自私的，一次……”
她說完，在夏凡完全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微微踮起腳尖，湊了上去。
吻住了他的唇。
女孩的嘴唇，很軟，很涼，帶著淚水的鹹澀味道。
夏凡的瞳孔，在一瞬間放大到了極致。
他的大腦，轟然炸開，一片空白。
那是一個很輕，很笨拙，甚至算不上吻的觸碰。
像蜻蜓點過水麵，像雪花落在掌心。
卻在他的世界裡，掀起了滔天巨浪。
一觸即分。
江書瑤沒有再看他，她低著頭，像個做錯了事的孩子，緩緩地向後退去。
拉開了他們之間，剛剛才被縮短到極致的距離。
“對不起，夏凡。”
她退到了幾步之外，聲音輕得快要被風吹散。
“忘了我吧……”
說完，她轉過身，決絕地，朝著橋的另一頭走去。
那個纖細的背影，像是要融進這片深沉的夜色裡。
忘了她？
開甚麼玩笑！
夏凡站在原地，感覺自己像被抽走了靈魂。
怎麼可以就這樣結束？
這個夏天，那些一起看過的煙火，一起吹過的天台晚風，一起走過的鄉間小路……
這個女孩，她就這麼不由分說地闖進自己的世界，把他那片灰暗的荒原攪得天翻地覆，種滿了會開花的種子。
然後，就這麼奪走了他的初吻。
最後，輕飄飄地留下一句“忘了我吧”，就要徹底消失？
不。
不可以。
不能就這樣結束。
青春是一本倉促的書，他不想讓最後一頁，只留下一道風乾的淚痕。
“江書瑤！”
夏凡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對著那個即將消失在橋燈陰影裡的背影，嘶吼出聲。
那個奔跑的背影，猛地停住了。
她回過頭，臉上還掛著淚，滿是錯愕地看著他。
夏凡沒有再猶豫。
他邁開了腿。
跑了起來。
像一顆脫膛的子彈，朝著光的方向，朝著那個女孩，發起了人生中第一次，也是最決絕的一次衝鋒。
風在耳邊呼嘯。
橋上的燈光被拉成了一道道流光溢彩的線。
他眼裡，心裡，整個世界裡，只剩下那個站在遠處，正看著他的女孩。
拜託了。
神明啊。
如果我這一輩子，只能勇敢一次。
那就請是現在吧。
在女孩震驚的注視中，夏凡只用了幾十秒鐘，就跨越了那段彷彿隔著一個世界的距離。
他衝到她的面前，在她還沒來得及說出任何話的時候，一把抓住了她冰涼的手腕。
然後，他低下頭，狠狠地吻了上去。
這一次，不再是蜻蜓點水般的觸碰。
而是一個帶著少年所有不甘、所有執拗、所有孤注一擲的，真正的吻。
輪到江書瑤瞳孔地震了。
此時，城市千萬盞燈火，都成了他們此刻最盛大的背景板。
良久，唇分。
夏凡喘著粗氣，看著她那雙近在咫尺的，寫滿了震驚和迷茫的眼睛。
“我才不會忘記你。”
他的聲音沙啞，卻堅定得像砸在地上的石頭，擲地有聲。
“我們都還沒來得及好好告別，所以我不會把今天當做離別。”
“你說你自私，那我也自私一次好了。”
“我不管你要去哪裡，不管我們要分開多久。”
“我會努力。”
“我會考一個好大學，我會找一份好工作。”
“我會變得比現在，厲害一百倍，一千倍，我會變成一個，能夠堂堂正正站在你身邊的人。”
“我會去你的世界找你。”
“所以……”
他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
“等我，好嗎？”
“我們，一定會再次相見的。”
話音落下。
江書瑤再也忍不住，眼淚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湧而出。
她伸出拳頭，一下一下地，捶打著他的胸口。
力氣很輕，像是在撒嬌。
“笨蛋……”
“笨蛋！笨蛋！夏凡你這個大笨蛋！”
她的聲音哽咽得不成樣子。
“你知不知道，說出這種話，要用多久去實現啊……”
“我不管。”夏凡抓住了她捶打的手，握在手心，“多久我都會去。”
江書瑤哭著，又笑了。
她踮起腳尖，再次主動地，在他的唇上，輕輕地啄了一下。
“好。”
“我等你。”
最後，在這漫天的星海之下，在這倒映著城市煙火的江面之上。
少年和少女，伸出了自己的小拇指，鄭重地勾在了一起。
沒有證人，風是，星辰是，腳下奔流不息的江水也是。
他們約定。
如果再次相見，…………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誰變，誰是小狗。”
約定，成立了。
他們鬆開了手，然後，同時轉過身，分別走向了橋的兩端。
一步，兩步，三步……
夏凡的腳步，越來越沉重。
他摸了摸自己的臉頰，一片溼熱。
原來，還是哭了啊。
真沒出息。
他終究，還是沒忍住。
在走到橋頭的最後一刻，他猛地轉過了頭，想再看一眼那個背影。
橋的另一端，空空如也。
只有昏黃的路燈，和川流不息的車輛。
她已經，消失在了人海里。
“還會……再見嗎，江書瑤。”
夏凡低聲呢喃，像是在問自己，又像是在問這片沉默的星空。
他收回目光，苦笑了一下，轉回了頭，邁開了走向未來的，第一步。
而就在夏凡轉回頭的一瞬間。
在橋的另一頭，那個早已匯入人流的身影，也悄然回首。
江書瑤看著少年那熟悉的、略顯單薄的背影，一點一點，消失在視線的盡頭。
她抬起手，對著那個方向，輕輕地揮了揮。
“夏凡，再見。”
就在這時，一道璀璨至極的銀光，拖著長長的尾焰，毫無徵兆地，劃破了深藍色的天鵝絨夜幕，像一道溫柔的眼淚，落向了銀河的盡頭。
是彗星。
夏凡和江書瑤，在城市的兩端，不約而同地，抬起了頭。
夏凡看著那顆流星，想起了自己曾經說過的話。
如果再看到流星，就分她一半。
他閉上眼睛，雙手合十。
“神啊，請把我這一半的願望，送到她那裡去吧。請讓這顆不完整的流星，在未來的某一天，重新變得完整。”
……
那一年，我們好像把一輩子的告別，都在那個夏天說完了。
所以後來，每一次重逢，都像是初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