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書瑤。”
夏凡開口了。
他的聲音很輕,在安靜的轎廂裡,激起了一圈看不見的漣漪。
江書瑤靜靜地看著他,沒有說話,似乎在等著他接下來的話。
夕陽的最後一縷光,穿透了轎廂的玻璃,毫無保留地潑灑在她的臉上。
那光是溫暖的,橘紅色的,像一杯陳年的花蜜。
它勾勒著她纖長的睫毛,在她白皙的臉頰上投下了一小片柔和的陰影。
她的眼睛裡,映著窗外那片正在緩緩下沉的、燃燒著的天空,也映著他。
夏凡的心臟,在那一瞬間,跳得像一隻被困在籠中的鼓。
就是現在。
他想。
就是現在。
他應該告訴她。
告訴她,在那個煙火綻放的夜晚,他記住的不是煙火,而是她比煙火更亮的眼睛。
告訴她,在天台上,她唱的每一句歌詞,都變成了刻在他心上的紋路。
告訴她,在青川的那個夏天,她坐在牛背上的樣子,是他見過最美的風景。
告訴她,他喜歡她。
“我……”
他張開了嘴,那幾個字就在舌尖,滾燙得幾乎要灼傷他自己。
“我……”
他看著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太清澈了,像一汪深不見底的秋水,能照見他所有的自卑、怯懦和不堪。
然後,夏凡所有的勇氣,就像被戳破的氣球,在一瞬間,漏了個精光。
他害怕了。
他害怕拒絕。
他更害怕,捅破這層薄如蟬翼的窗戶紙之後,他們之間那點微妙的、讓他沉溺的氛圍會蕩然無存。
他害怕以後,她會躲著他,他們連像現在這樣坐在一起的機會,都沒有了。
他又有甚麼資格說出那三個字?
他夏凡,是誰?
一個住在老破小區,成績中等,未來一片迷茫的普通高中生。
一個除了會說幾句爛話,一無是處的傢伙。
可江書瑤不是啊。
她是天上的月亮,是山巔的雪,是遙不可及的星辰。
她會考上全國最好的大學,會有光芒萬丈的未來,會遇到無數比他優秀一萬倍的人。
而他夏凡,只是她人生旅途裡,偶然路過的一片荒原。
他連追上她背影的資格,都沒有。
那份剛剛鼓起的,幾乎要衝破天際的勇氣,在殘酷的現實面前,被碾得粉碎。
那句到了嘴邊的話,像一條被掐住脖子的魚,最終還是無力地,沉回了心底那片苦澀的海洋。
那年,夕陽無限好,只是他覺得,那光芒太過刺眼,照得他心底所有的卑微與不堪,都無所遁形。
那年,摩天輪升到了最高點,他以為自己觸控到了天空,卻發現自己和天空之間,隔著一層冰冷而堅硬的玻璃。
那年,他離他的神明只有不到一米的距離,卻覺得,那是世界上最遙遠的距離。
那年夏天,他想說的話,最終還是被晚風吹散了。
看夏凡遲遲說不出話,江書瑤眼底的光,似乎也跟著輕輕晃動了一下。
她開口了,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這滿室的夕陽。
“是有甚麼事嗎?”
“我……我……不……”
夏凡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幾乎細不可聞。
“沒……沒有。”
他說完這兩個字,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
他不敢抬頭,只能死死地盯著自己的鞋了。
沒關係。
他在心裡對自己說。
夏天過去了,不是還有秋天嗎?
秋天過去了,還有冬天。
冬天過後,還會有下一個盛夏。
他還有很多很多時間。
總有一天,他會變得不那麼差勁,會變得稍微有點底氣,會找到一個更好的時機,在一個更好的地方,用一種更好的方式,把這句話說出口。
總有一天會的。
夏凡不知道。
他以為自己有無數個明天,卻不知道,他和她的明天,在今天日落時,就已經走到了盡頭。
有些話,或許一旦錯過,就是一輩子。
有些夏天,一旦結束,就再也不會回來。
“是嗎。”
江書瑤輕輕地應了一聲,聲音裡聽不出甚麼情緒。
她轉過頭,看向窗外那片壯麗的晚霞。
摩天輪不知道甚麼時候,已經升到了最高處。
整個城市,都在他們的腳下。
鱗次櫛比的高樓,縱橫交錯的街道,川流不息的車河,都變成了微縮的積木模型。夕陽的最後一縷光輝,為這座鋼鐵森林披上了一層壯麗而溫柔的金紗。
遠處的天際線,被染成了瑰麗的橘紅色,雲層像被火燒過一樣。
風在他們耳邊低語。
世界在這一刻,安靜得只剩下彼此的心跳。
“真美啊。”江書瑤輕聲說。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夏凡,臉上又掛起了那種古靈精怪的笑。
“夏凡同學,我們來玩個遊戲吧。”
“啊?”夏凡還沒從剛才的自我厭棄中回過神。
“石頭剪刀布,輸的人要接受懲罰。”她衝他晃了晃白皙小巧的拳頭。
“甚麼懲罰?”夏凡本能地覺得有詐。
“輸了就知道了。”她衝他神秘地眨了眨眼。
夏凡稀裡糊塗地答應了。
結果,自然是毫無懸念。
夏凡輸了。
輸得一敗塗地。
“好了,你輸了。”江書瑤拍了拍手,像個得逞的小狐狸,歪著頭打量著他,“現在,是懲罰時間。”
她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經地宣佈:“懲罰就是……你要做出一個很奇怪的姿勢,並且保持十秒鐘不許動。”
她一邊說,一邊站起身,走到夏凡身邊,開始動手“擺弄”他。
“左手舉高,對,再高一點。”
“右手……嗯,像這樣,伸出來,手掌攤開。”
“身體稍微往後仰一點。”
夏凡被她擺弄成一個極其滑稽的姿勢,像一隻正在投降的、笨拙的大猩猩。
“喂,江書瑤,這是甚麼奇怪的姿勢啊!”他剛想吐槽。
然後,一個柔軟又溫暖的身體,毫無預兆地,擁入了他的懷裡。
是江書瑤。
夏凡的大腦,“轟”的一聲,徹底變成了一片空白。
他那隻被指令高高舉起的左手,僵在半空。
那隻被要求攤開的右手,正好虛虛地環住了她的腰。
他那個微微後仰的身體,恰好成了一個最穩固的依靠。
她竟然是順著他剛才做的那個奇怪姿勢,嚴絲合縫地,擁入了他的懷裡。
形成了一個,親密到讓他窒息的姿勢。
夕陽最後的光,透過玻璃,將他們的身影拉長,剪成一道溫暖的剪影。
他能聞到她髮絲間傳來,那股熟悉的、淡淡的洗髮水清香。
他能感覺到她身體的柔軟,和隔著薄薄衣衫傳來的,那令人心悸的溫熱。
他甚至能聽到,她靠在他胸口,那清晰而有力的心跳聲。
一下,又一下。
和他的心跳,漸漸重合在了一起。
“夏凡。”
她又開口了,聲音很輕,像一片羽毛,輕輕搔颳著他的心臟。
“答應我一件事,好不好?”
“……嗯?”夏凡感覺自己的聲帶都打了結。
“以後要天天開心。”
她沒有抬頭,只是把臉在他的胸口,又埋深了一點。
“就算遇到不開心的事,就算覺得全世界都拋棄了你,也要想辦法讓自己開心起來。”
“要去吃好吃的,要去玩好玩的,要去認識很多新朋友。”
“要像和我在一起時一樣,像個傻子一樣,大笑,大叫。”
“答應我。”
“好嗎?”
她的話,一句一句,像溫柔的釘子,輕輕地,卻又堅定地,釘進了夏凡的心裡。
他不知道她為甚麼突然說這些。
他只覺得,懷裡這個女孩的身體,似乎在微微地顫抖。
“嗯。”
他點了點頭,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從喉嚨裡擠出這個字。
“我答應你。”
懷裡的人,似乎終於得到想要的答案,輕輕地鬆了口氣。
她從他懷裡抬起頭,眼睛裡亮晶晶的,像是盛滿了整個黃昏的星光。
那片星光裡,似乎有水汽在氤氳,但又很快被她壓了下去。
“那……”
她看著他,嘴角重新綻開一個燦爛的笑。
“夏凡,笑一個吧。”
她舉起了相機。
黑色的機身,銀色的鏡頭,對準了他們。
夏凡看著鏡頭後那雙帶笑的眼睛,看著她臉上那抹如釋重負的溫柔,他那顆亂成一團漿糊的腦子裡,甚麼都想不了。
他只能下意識地,扯動嘴角,露出了一個傻乎乎的笑容。
“咔嚓。”
快門聲清脆地響起。
照片裡,少年和少女緊緊相依。
在摩天輪的最高點,在城市溫柔的黃昏裡。
少女的臉上,是燦爛到近乎孤注一擲的笑容,眼底卻藏著一片深不見底的海。
她身後的少年,表情僵硬,笑容傻氣,眼神裡卻滿是無措的溫柔和純粹的歡喜。
他們看起來,就像一對真正的情侶。
就像這個世界上,所有在熱戀中,笨拙地,用力地,想要留住甚麼的,年輕的戀人。
那張照片,定格了他們之間最近的距離。
在那個夏天最後的光裡,定格成了永恆。
那年夏天,風遇見了雲,蟬遇見了鳴,螢火蟲遇見了星光。
而我,遇見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