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凡被她這個問題問得猝不及防。
“啊?我嗎?”
他的大腦,像一臺被突然拔掉電源的老舊電腦,瞬間卡頓,螢幕上只剩下旋轉的菊花圖示。
未來……
多麼宏大,又多麼遙遠的一個詞。
他的未來是甚麼?
如果是以前,大概就是,混過這個枯燥的高中,考一個不好不壞的專科,或者乾脆不上了,跟著馬大猴他們去工地上搬磚,或者去某個餐館的後廚洗盤子。
然後拿著一個月三四千的工資,租一間不見天日的城中村單間,每天擠著早晚高峰的地鐵,吃著十幾塊錢一份的豬腳飯。
到了年紀,被父母催著去相親,找一個和自己一樣,對生活沒甚麼期望的女孩,湊合著結婚,生子。
然後,把自己的這套人生軌跡,再原封不動地,複製到下一代身上。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像一顆生了鏽的螺絲釘,被擰死在名為“生活”的巨大機器上,直到徹底腐朽,爛掉。
他以前覺得,這樣也沒甚麼不好。
大家不都是這麼過的嗎?
可現在……
他看著眼前這個女孩,看著她那雙比星空還要清澈的眼睛,看著她臉上那抹淡淡的,卻能照亮他整個世界的笑意。
他對自己那片早已規劃好的,灰暗的,沒有一絲波瀾的未來,產生了強烈的,幾乎是生理性的厭惡。
如果……
如果那個未來裡,能有她的話……
哪怕只是一丁點的可能。
哪怕只是能遠遠地看著她的背影。
那個原本像一潭死水般的未來,似乎也會因為她的存在,而泛起粼粼的波光。
夏凡的心臟,不受控制地劇烈跳動起來。
他張了張嘴,喉嚨卻乾澀得厲害。
他想說點甚麼,想說一些聽起來不那麼喪氣,不那麼窩囊的話。
可最後,他只是低下頭,踢了踢腳邊的一顆小石子,用一種近乎自嘲的語氣,含糊地說道。
“我啊……可能……就會留在這座城市吧。”
“找個差不多的工作,混口飯吃。”
“還能怎麼樣呢?”
他說完,空氣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夏凡不敢抬頭看她,他怕看到她眼神裡流露出的,哪怕是一絲一毫的失望。
“是嗎。”
江書瑤的聲音很輕,聽不出甚麼情緒。
“我覺得,”她頓了頓,又開口道,“夏凡同學,你比你自己想的,要厲害很多。”
夏凡猛地抬起頭。
他看到江書瑤正看著他,那雙眼睛裡沒有他預想中的任何情緒,只有一種篤定的認真。
那份認真,像一道溫暖的光,猝不及防地,照進了他那顆常年陰暗潮溼的心。
聊著聊著,他們便來到了摩天輪的售票處。
隨著輕微的震動,他們乘坐的那個小小的轎廂,緩緩離開了地面。
城市在他們的腳下,一點一點地變小。
剛才還喧鬧的人群,變成了移動的彩色斑點。
轎廂裡很安靜。
夏凡看著坐在對面的江書瑤,夕陽的光透過玻璃,柔和地灑在她的側臉上,為她烏黑的髮絲,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暈。
想起剛才的問題,想起剛才的自己的想法。
夏凡終於明白了。
從青川那個溼熱的夏天回來之後,從他在那個噩夢中驚醒,不顧一切地抱住她的那個清晨開始。
不,或許更早。
早在那場綻放的煙火下,早在那個天台上,她為他一個人唱歌的夜晚。
他就已經明白了。
他喜歡上了這個女孩。
無可救藥地喜歡上了她。
就像夏天的風,總要吹過整片山野。
就像雨後的蟬,總要用盡一生去鳴唱。
躲不掉,也逃不開。
而現在,這個他無可救藥喜歡上的女孩,就安安靜靜地坐在他的面前。
他們之間,只隔著不到一米的距離。
夕陽很美,窗外的世界也很美。
夏凡覺得,他應該做點甚麼。
他必須做點甚麼。
他以為夏天很長,長到足夠他把一句“喜歡你”在心裡練習一萬遍。
但他不知道,有些夏天,一旦落幕,就再也沒有迴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