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那片深藍色的夢境裡出來,夏凡感覺自己像是剛從萬米深的海底返回人間,整個靈魂都還帶著水壓造成的遲鈍。
外界的喧囂重新湧入耳朵。
孩子們的吵鬧,情侶的低語,冰淇淋車播放的歡快音樂……
這一切都和剛才那個安靜到只剩下心跳與鯨鳴的世界,形成了劇烈的反差。
江書瑤拉著他的手腕,沒有停頓,徑直穿過人群,把他拖進了另一個光與聲的旋渦。
遊樂場。
巨大的摩天輪像一個時間的輪盤,在城市上空緩緩轉動。過山車的軌道交錯縱橫,每一次俯衝都伴隨著撕心裂肺的尖叫。
如果說海洋館是深海的安魂曲,那這裡,就是人間最炙熱的狂歡。
“走!”
江書瑤回過頭,衝他一笑。
夏凡還沒來得及發表任何意見,就被她拽向了碰碰車的場地。
刺耳的電流聲在地板下流竄,五顏六色的車子在不算大的場子裡橫衝直撞。
夏凡笨拙地踩著電門,轉動著那個不怎麼靈光的方形方向盤,感覺自己像個剛拿到駕照就上了晚高峰的新手司機。
而江書瑤,則完全是另一個畫風。
她那輛紅色的碰碰車,像一頭鎖定了獵物的獵豹,靈活地在車陣中穿梭,每一次甩尾,每一次加速,都精準得不像話。
她的目標只有一個——夏凡那輛藍色的、慢吞吞的老爺車。
“砰!”
劇烈的撞擊從車尾傳來,夏凡的腦袋隨著慣性狠狠地磕在了方向盤上。
他剛回過神,就看見那輛紅色的車子已經繞到了他的側面,帶著一陣囂張的馬達聲,再次撞了過來。
“砰!”
夏凡感覺自己的五臟六腑都在震。
他透過面前的防護網,看到江書瑤坐在對面,笑得前仰後合,那雙總是清亮的眸子,此刻彎成了最漂亮的月牙。
夏凡的勝負欲被點燃了。
他開始笨拙地追逐那道紅色的身影,卻每每都被對方用一個漂亮的漂移甩開,然後從意想不到的角度,再給他來上那麼一下。
整場遊戲,夏凡都在被動挨打。
結束的鈴聲響起時,他感覺自己快散架了。
他扶著腰,齜牙咧嘴地從車裡爬出來,江書瑤早就等在了外面。
“咔嚓。”
復古的快門聲響起。
她舉著相機,把他那副狼狽又幽怨的傻樣,清晰地定格了下來。
“你……”
“夏凡同學,車技不錯嘛。”她放下相機,笑意盈盈。
夏凡拿她一點辦法都沒有。
接下來的專案是過山車。
夏凡站在那高聳入雲的鋼鐵巨獸下面,光是聽著那從最高點俯衝下來的尖叫聲,腿肚子就已經開始轉筋了。
“我……我們能不能玩點別的?”他試圖做最後的掙扎。
“不行。”江書瑤的回答斬釘截鐵,“來都來了。”
夏凡是被她硬拖上過山車的。
當安全壓桿落下的那一刻,他感覺自己被判了死刑。
列車緩緩啟動,沿著軌道,開始一格一格地,朝著最高點攀升。
“咯噔……咯噔……咯噔……”
每一下聲響,都像是敲在他的心臟上。
他閉上了眼睛,雙手死死地抓著安全杆,手心全是冷汗。
“喂,夏凡。”
江書瑤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他睜開一條縫,看到她正側著頭看自己,臉上非但沒有恐懼,反而帶著一種惡作劇得逞的興奮。
“睜開眼看看啊,風景很好。”
放屁!
這他媽哪有風景!
夏凡剛想罵人,列車已經爬到了頂點。
世界,在那一刻,靜止了一秒。
然後,便是失重。
“啊——!!!”
夏凡感覺自己的靈魂都被甩出了身體,他發出了這輩子最淒厲的慘叫。
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他甚麼都看不清,甚麼都聽不見,腦子裡只剩下一片空白。
不知道過了多久,當過山車終於帶著一陣劇烈的顛簸停穩時,夏凡還處於魂不附體的狀態。
他腳步虛浮地走下車,扶著旁邊的欄杆就開始乾嘔。
“咔嚓。”
快門聲再次響起。
夏凡不用看也知道,自己這副丟人現眼的模樣,又被那個魔女給記錄在案了。
他覺得,她今天就是來收集自己黑歷史的。
玩過了刺激的,下一個專案,出奇的溫柔。
旋轉木馬。
伴隨著悠揚的音樂,彩繪的木馬開始緩緩旋轉,上下起伏。
夏凡選了一匹最外圈的棕色木馬,有氣無力地坐了上去。
江書瑤就坐在他前面那匹白色的木馬上。
她沒有回頭,只是安靜地坐著,任由那些五彩斑斕的燈光,在她身上流轉。
晚風吹起她的長髮,在空中劃出柔和的弧線。
那一刻,夏凡看著她的背影,看得有些出神。
周圍那些歡聲笑語,彷彿都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變得模糊起來。
他的世界裡,只剩下這個旋轉的、夢幻的舞臺,和舞臺中央,那個像公主一樣的女孩。
音樂停下,夢境結束。
江書瑤從木馬上跳下來,又舉起了相機。
然後再一次將鏡頭對準了自己和身後的夏凡,拍下了一張合影。
照片裡,她的笑容恬靜,而她身後那個少年,還是一臉沒睡醒的呆樣。
夕陽開始西沉。
餘光給整個遊樂場都鍍上了一層溫柔的金色。
摩天輪就在不遠處,像一個沉默的巨人,等待著他們的光臨。
江書瑤領著夏凡,穿過一條相對僻靜的小路。
就在一個拐角處,夏凡看到了一個奇怪的攤位。
一張破舊的木桌,兩把掉漆的椅子,桌上鋪著一塊洗得發白的八卦圖桌布。
一個穿著灰色對襟褂子,頭髮花白,面容清瘦的老人,正閉著眼睛,靠在椅子上假寐。
他身後的牆上,掛著一塊歪歪扭扭的布幡,上面只有兩個墨跡淋漓的大字。
算命。
攤位前冷冷清清,和不遠處的熱鬧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夏凡撇了撇嘴,這種江湖騙子,也就騙騙那些涉世未深的小姑娘。
他剛想叫上江書瑤快點走,卻發現,江書瑤停下了腳步。
她就那麼站在幾米外,靜靜地看著那個算命的老人,眼神裡,是夏凡看不懂的複雜情緒。
“喂,”夏凡小聲捅了捅她,“你不會真信這個吧?”
江書瑤沒有回答他。
她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深吸了一口氣,然後一步一步地,朝著那個攤位走了過去。
夏凡愣住了,只能跟在她身後。
似乎是聽到了腳步聲,那老人緩緩睜開了眼睛。
老人抬起眼皮,打量了江書瑤一眼,聲音沙啞,只吐出一個字。
“算?”
“嗯。”江書瑤點了點頭,聲音不大,卻很堅定,“算。”
夏凡以為接下來會是問生辰八字之類的流程。
可那老人甚麼也沒問。
他就那麼隨意看了江書瑤幾眼。
然後,老人收回目光,從桌子底下拿出了一張泛黃的符紙,一支舊毛筆,和一小碟墨。
他慢條斯理地研了研墨,提筆,筆尖在符紙上空懸了片刻。
最後,他落筆了。
筆走龍蛇,幾個蒼勁的字,一氣呵成。
寫完,他將那張符紙摺好,遞給了江書瑤。
整個過程,安靜得有些詭異。
江書瑤伸出雙手,接過了那張符紙。
她慢慢地,慢慢地展開。
夏凡好奇地湊過去,想看看上面到底寫了甚麼神神叨叨的東西。
他只看到,在江書瑤看到那張紙上內容的瞬間,她的身體,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那是一種夏凡從未在她臉上見過的神情。
她小心翼翼地,將那張紙重新摺好,放進了自己衛衣的口袋裡,動作鄭重得像是在收藏一件絕世珍寶。
老人自始至終沒有解釋一個字。
他只是伸出枯瘦的手指,指了指桌角貼著的一個二維碼。
“五百。”
他的聲音依舊沙啞,不帶一絲感情。
“甚麼玩意兒?!”夏凡終於忍不住了,“就寫幾個字,要五百?你這不搶錢嗎!”
老人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只是冷冷地吐出幾個字。
“信則靈,不信則去。”
“你……”
夏凡還想理論,卻被江書瑤拉住了。
“我信。”
她拿出手機,對著那個二維碼,平靜地掃了過去。
“滴”的一聲,支付成功。
“謝謝道長。”她對著老人,微微鞠了一躬。
老人這才重新睜開眼,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後的夏凡,最後,只是擺了擺手,示意他們可以走了。
走出了很遠,夏凡還是憤憤不平。
“那老騙子,一看就不是甚麼好人!五百塊啊,夠我們吃多少頓飯了!”
“剛才那上面,到底寫的甚麼啊?”他又忍不住好奇地問。
江書瑤的腳步頓了頓。
她沒有回頭,只是看著遠處夕陽下的那座摩天輪。
“沒甚麼。”
她的聲音很輕。
她沒有再提這件事,而是換了一個話題。
“夏凡。”
“嗯?”
“你以後……準備幹甚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