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過那片屬於熱帶魚的喧囂珊瑚礁,他們繼續往海洋館的深處走。
光線愈發暗淡,空氣也變得清冷,帶著一種深海般的鹹溼氣息。
周圍的人聲漸漸稀疏,彷彿被這片幽藍吞噬。只剩下水流迴圈系統發出的,低沉而持續的嗡鳴,像一首亙古不變的催眠曲。
這裡很安靜。
安靜得讓人覺得,自己不是在城市中心的建築裡,而是真的下潛到了幾千米深的海底。
藍色是這裡唯一的主色調。
深藍,淺藍,靛藍,蔚藍……無數種藍色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一個隔絕於世的,空靈而憂鬱的夢境。
夏凡感覺自己像是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顯得不那麼真實。
他跟在江書瑤身後,看著她的背影,在那片變幻的藍色光影中,像一個隨時會融入深海、消失不見的精靈。
終於,他們停在了一面巨大的弧形玻璃幕牆前。
那是一面牆,也是一片海。
夏凡的呼吸,在那一刻停滯了。
巨大的玻璃後面,是難以用言語形容的深邃與壯闊。成千上萬的沙丁魚彙整合一道銀色的風暴,盤旋、舒展、變幻著形狀。幾隻體型龐大的魔鬼魚,像幽靈一樣,優雅地從魚群風暴中滑翔而過。更遠處,一頭巨大的鯨鯊,如同移動的山脈,帶著令人敬畏的壓迫感,緩緩遊弋。
無數細小的氣泡,從水底升騰,在藍色的光束中,如同破碎的星辰。
江書瑤就站在那片星辰和深海之前。
她站得很近,幾乎要貼到那冰冷的玻璃上。
巨大的鯨鯊從她面前遊過,投下的陰影將她完全籠罩。藍色的光,映在她白皙的側臉上,忽明忽暗,讓她那雙總是清亮的眸子,此刻也染上了一層深海的顏色。
她看得那麼專注,那麼安靜,彷彿整個靈魂都已沉入那片人造的海洋。
夏凡站在她身後幾步遠的地方。
他沒有去看那壯觀的魚群,也沒有去驚歎這人造的海洋奇蹟。
他的眼睛裡,只剩下那個孤獨的、被藍色光芒包裹的背影。
一種莫名的、無法言說的心慌,像水草一樣,從他心臟的最深處滋生,瘋狂地纏繞、蔓延,勒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他今天總有種感覺。
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似乎有些話,如果現在不說。
有些事,如果現在不做。
就真的來不及了。
就像手中沒抓住的沙,就像留不住的晚霞,就像這個快要結束的盛夏。
錯過了,就再也沒有了。
他覺得,自己應該走上前去。
哪怕甚麼都不說,只是和她並肩站在一起,也好。
可他的腳,像是被灌了鉛,沉重得無法挪動分毫。
就在他天人交戰的時候,江書瑤忽然回過了頭。
夏凡的勇氣,像被針扎破的氣球,“咻”的一聲,漏了個精光。他觸電般地移開視線,慌亂地看向旁邊玻璃裡的一隻海龜,假裝自己對那隻慢吞吞的生物充滿了興趣。
“夏凡。”
她的聲音很輕,在這片空曠寂靜的空間裡,卻顯得格外清晰。
“嗯?”他不敢回頭。
“你說……”
江書瑤的聲音頓了頓,彷彿在組織著一句很重要的話。
“這些魚,它們會記得彼此嗎?”
夏凡愣住了。
他緩緩地轉過頭,對上了她的視線。
她的身後倒映著身後那片流動的、深不見底的藍色星河。
“如果……它們今天在這裡一起遊過,明天,卻被衝散了,衝到了這片‘海’的另一邊,再也見不到了……”
她的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
“它們還會不會想起,曾經有那麼一天,它們靠得那麼近?”
夏凡的大腦,一片空白。
他看著她,看著她那雙不像在問問題,更像在訴說甚麼的眼睛。他覺得這個問題好奇怪,又好沉重。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記得?還是不記得?
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看著夏凡那副茫然又無措的傻樣,江書瑤眼裡似乎有甚麼一閃而過。
然後,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裡,沒有了之前的戲謔和狡黠,反而帶著一種夏凡看不懂的,淡淡的釋然。
“算了,問你也是白問。”
她沒有追問那個答案,只是朝他招了招手。
“過來。”
夏凡像個木偶一樣,遲鈍地走了過去。
“站好,別動。”
她舉起了那臺一直掛在胸前的相機,將他和自己,以及身後那整片壯闊的深藍,都框進了小小的取景框裡。
“咔嚓。”
快門聲清脆地響起。
一張沒有比“耶”,也沒有做鬼臉的照片,就此定格。
照片裡,少女站在前面,臉上掛著溫柔而安靜的笑。她身後的少年,表情還有些呆滯,眼神裡充滿了困惑。
而在他們身後,是那片如同梵高星空般旋轉的魚群,和那頭沉默著,遊向遠方的巨大鯨鯊。
“走了。”
她放下相機,像是完成了一件極其重要的儀式。
然後,她拉起夏凡的手腕,頭也不回地,朝著來時的路,走出了這片深藍色的夢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