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雨一會便停了
空氣裡瀰漫著潮溼的泥土和植物腐爛的味道,秋天的氣息,無孔不入。
江書瑤領著夏凡,走進了一條頗有格調的小巷。
巷子兩旁是有些年頭的紅磚洋樓,牆壁上爬滿了常春藤,雨水順著葉脈滴落,在青石板路上濺開一朵朵小小的水花。
他們停在了一家餐廳門口。
餐廳沒有招搖的霓虹燈牌,只有一塊做舊的木製招牌,上面用漂亮的字型刻著“拾光”。
推開厚重的木門,一陣溫暖的空氣夾雜著食物的香氣和若有若無的爵士樂,撲面而來。
店裡的光線很暗,每一桌都點著一盞小小的、散發著橘色暖光的檯燈,像黑夜裡漂浮的螢火蟲。
夏凡的心,瞬間就提到了嗓子眼。
這種地方,光是看一眼,就知道“便宜”兩個字跟它沒有半毛錢關係。
“歡迎光臨。”
服務生領著他們,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江書瑤把選單遞給夏凡,自己則單手託著腮,饒有興趣的看著夏凡。
她笑著,嘴角彎起一個好看的弧度。
“我請你。”
夏凡接過那本皮質封面的、沉甸甸的選單,感覺自己接過的不是選單,而是一塊滾燙的山芋。
他小心翼翼地翻開。
沒有圖片,只有一行行漂亮的菜名,和後面跟著的一串讓他心驚肉跳的數字。
低的幾十,高的幾百,甚至還有幾道菜標價達到四位數。
夏凡的手指,在那些昂貴的菜名上空來回滑動,卻遲遲不敢落下。
和女生出來,讓女生花錢就已經夠丟臉了。
要是再點一堆死貴死貴的東西,他覺得自己今晚可以直接從窗戶跳出去了。
他那副扭捏又糾結的樣子,顯然沒能逃過對面江書瑤的眼睛。
她輕輕嘆了口氣,像是拿一個不聽話的小朋友沒辦法。
她從夏凡手裡抽走了選單,夏凡甚至能感覺到她指尖劃過自己手背時,那轉瞬即逝的冰涼觸感。
然後,夏凡就看著她用一種極為流暢且篤定的語氣,對著旁邊等候的服務生報出了一連串他聽都沒聽過的菜名。
“法式洋蔥湯,兩份。”
“黑松露奶油意麵。”
“香煎鵝肝配蘋果泥。”
“一份烤春雞。”
……
最後,她合上選單,遞給服務生,補充了一句。
“謝謝。”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彷彿只是在樓下小賣部裡點了兩個漢堡一樣隨意。
夏凡嚥了口唾沫,他剛才豎著耳朵聽了,她點的那些,沒有一個是便宜的。
他感覺自己坐的不是椅子,是針氈。
“夏凡同學,”江書瑤忽然開口,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你是在擔心,我付不起錢嗎?”
“沒有!”夏凡像被踩了尾巴的貓,立刻否認。
“那就是,”她的嘴角勾起一個狡黠的弧度,“擔心我把你賣在這裡抵債?”
“……”
夏凡被她堵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一張臉漲得通紅。
菜很快就上齊了。
精緻的白瓷盤裡,盛放著藝術品般的食物。
夏凡卻沒甚麼心情欣賞,他拿起刀叉,像一個奔赴戰場計程車兵,抱著一種“決不能浪費一分錢”的悲壯心情,埋頭苦吃。
他吃得很快,甚至有些狼吞虎嚥,生怕自己吃慢了,這盤子裡的錢就會飛走一樣。
就在他專心致志地對付著盤子裡那塊鮮嫩多汁的雞肉時。
“咔嚓。”
一聲輕微的、復古的快門聲,在安靜的餐廳裡響起。
夏凡猛地抬起頭。
正對上江書瑤舉起的相機。
她一隻手比著俏皮的“耶”的手勢,放在自己的臉頰旁,另一隻手舉著那臺相機,鏡頭精準地對準了自己和……餐桌對面那個吃得滿嘴是油、一臉驚愕的傻子。
“你……”
“笑一個啊,夏凡同學。”
江書瑤放下相機,看著他那副窘迫的樣子,眼裡的笑意像是要溢位來。
“你這吃相,太有紀念意義了。”
“快刪了!”夏凡壓低了聲音,又急又氣。
“不刪。”她寶貝似的把相機抱在懷裡,衝他做了個鬼臉,“這是我的戰利品。”
夏凡徹底沒脾氣了。
他只能化悲憤為食慾,開始對著滿桌的菜餚狼吞虎嚥。
好吃是真的好吃,貴也是真的貴。
他吃得小心翼翼,生怕浪費一丁點,掉在桌上的一小塊肉,都想撿起來吹吹吃了。
江書瑤沒有再捉弄他,只是安靜地看著他吃,偶爾自己也吃上幾口。
吃完飯,江書瑤去結了賬。
夏凡跟在她身後,看著她從錢包裡抽出一張黑色的卡遞過去,全程眼睛都沒眨一下。
走出餐廳,午後的空氣帶著雨後的清新。
夏凡感覺自己像是做了一場不真實的夢。
“走吧。”江書瑤回頭,衝他笑了笑。
他們坐上了一輛慢悠悠的公交車。
車窗外的街景不斷後退,高樓,商場,天橋……這些熟悉的景象,今天在夏凡眼裡,卻有了一種陌生的新鮮感。
公交車在一個巨大的藍色建築前停下。
夏凡抬頭,看到了三個字——海洋館。
他長這麼大,還從沒來過這種地方。在他的認知裡,這裡是屬於小孩子和情侶的。
果然,門口進進出出的,大多是牽著孩子手的父母,和相互依偎的年輕情侶。
夏凡的腳步,又一次遲疑了。
他感覺自己和這裡的氛圍,格格不入。
“別看了,夏凡同學。”江書瑤的聲音在他身邊響起,帶著一絲無奈的笑意,“走了。”
她又一次,很自然地,拉住了他的手腕,不容分說地,將他拖進了那個幽藍色的夢幻世界。
一踏入海洋館,外界的喧囂瞬間被隔絕。
光線暗了下來,巨大的水族箱裡,發出幽幽的藍光,照亮了人們驚歎的臉。
各種各樣叫不出名字的魚,成群結隊地,在他們身邊、在他們頭頂,安靜地遊弋。
整個世界,彷彿都沉入了深海。
“這是小丑魚,學名叫雙鋸魚,和海葵是共生關係。”
“那是炮彈魚,領地意識很強,而且牙齒很厲害,能咬碎珊瑚。”
江書瑤走在前面,像個稱職的導遊,不時停下來,給他科普那些魚的名字和習性。
夏凡跟在她身後,像個進了大觀園的劉姥姥,眼睛都不知道該往哪裡看。
“哇,夏凡,你看!”江書瑤忽然停下腳步,指著一塊玻璃後面,興奮地喊他。
夏凡湊過去,看到一隻胖乎乎的,方頭方腦的魚,正鼓著腮幫子,停在水中,兩隻小眼睛呆呆地看著外面。
是箱魨。
“你看它,像不像你?”江書瑤指著那條魚,又指了指夏凡,笑得前仰後合。
夏凡的臉黑了下去。
“來,夏凡,合個影。”
不等他反駁,江書瑤已經舉起了相機,對著那條傻乎乎的箱魨,和旁邊一臉無語的自己,飛快地按下了快門。
夏凡沒有看到。
在她按下快門的那一瞬間,她的身體,不著痕跡地朝他這邊靠了靠。
那張照片裡,少女的笑容燦爛,而她身後的少年,雖然板著臉,卻也被悄悄地,完整地框進了那一方小小的取景框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