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的雨，不像夏日那般轟轟烈烈，說來就來，氣吞山河。
它來得悄無聲息，淅淅瀝瀝，像一首沒有歌詞的、被無限拉長的慢板序曲。細密的雨絲織成一張籠罩天地的灰色大網，將整座城市都網羅其中。街邊的楓樹葉子，被這秋雨一淋，邊緣便沁出了些許疲憊的、準備凋零的赭紅色。
夏凡就這麼坐在自己臥室的窗邊，看著窗外。
他們是昨天晚上到的。
剛走出火車站，熟悉的城市的喧囂撲面而來，瞬間衝散了青川那悠長寧靜的田園牧歌。還沒等夏凡從那種巨大的落差感中回過神，那輛熟悉的賓士S級，就無聲地滑到了他們面前。
然後，夏凡最後也是被那輛和他格格不入的豪車，送回了自家那個老舊小區的樓下。
小雨下了一會兒，又停了。
天空依舊陰沉，像一塊髒兮兮的抹布。
夏凡看著窗外那片溼漉漉的景色，腦子裡忽然毫無徵兆地冒出了一句以前看到過的一句話。
“少年心動，是仲夏夜的荒原，割不完，燒不盡。長風一吹，野草就連了天。”
他以前看這句話覺得沒甚麼。
可現在，他看著這片蕭瑟的秋景，卻覺得，那片連了天的野草，好像一夜之間，就被這場秋雨給澆熄了。
就在這時，手機在桌上“嗡”地震動了一下。
螢幕亮起，是一條新訊息。
來自江書瑤。
話很簡短。
只有三個字。
“出來玩。”
下面，還附帶了一個地圖座標。
夏凡的大腦停頓了三秒，然後心臟開始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
他幾乎是彈射一樣從椅子上站起來，抓起掛在門後的雨傘，衝出了家門。
來到江書瑤發的那個地址，是一家花店的門口。
玻璃門上掛著風鈴，店裡擺滿了各式各樣的鮮花和綠植，在陰沉的天色裡，像一個色彩斑斕的夢。
江書瑤似乎早就等在了那裡。
因為入秋，天氣涼得很快，她今天穿了一件棕色的長款衛衣，帽子邊緣帶著一圈柔軟的絨毛，襯得她那張本就白皙小巧的臉，愈發精緻。
她的胸前掛著一個東西。
那是一個……相機。
不是手機，而是一臺看起來很復古，又很專業的膠片相機，黑色的機身，銀色的鏡頭，很有質感。
她沒有看花，也沒有看路上的行人，只是安靜地站在屋簷下，微微低著頭，像是在等待甚麼。
夏凡走到她面前，她才抬起頭。
“走吧。”她衝他笑了笑，眼睛彎成了好看的月牙。
然後，她很自然地，拉著還處在懵逼狀態的夏凡，走向了不遠處的電影院。
好在，這一次，這次並沒有再看那種很無聊的爛片。
而是一部很有名的動畫電影，《秒速五厘米》。
影廳里人不多，燈光暗下來，巨大的熒幕亮起。
故事在舒緩的鋼琴聲中展開，關於兩個少年時期的孩子，關於一場大雪，關於一次漫長的等待和錯過的約定。
夏凡看著熒幕上那個叫遠野貴的男孩，為了見那個叫明裡的女孩，獨自一人，在被大雪延誤的列車上，度過了一個又一個絕望的、被無限拉長的小時。
他看著男孩的手錶，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窗外是永無止境的黑暗和風雪。
那一刻，他彷彿看到了自己。
那個在無數個站臺間穿梭，在沒有盡頭的世界裡奔跑的自己。
電影的最後，長大了的兩人在鐵道的兩邊擦肩而過。
當遠野貴回過頭時，一列飛馳的電車，無情地隔斷了兩人的視線。
電車駛過。
對面，空無一人。
“吶，聽說櫻花飄落的速度，是秒速五厘米哦。”
“那我們，要用甚麼樣的速度生活，才能再次相遇呢？”
電影結束了，片尾曲緩緩響起。
夏凡卻感覺自己的心臟，像是被甚麼東西狠狠地刺了一下，鈍鈍地疼。
他下意識地轉過頭，看向身邊的江書瑤。
昏暗的光線裡，她的側臉安靜而美好，熒幕的光在她臉上明明滅滅，看不清表情。
她似乎察覺到了他的目光，也轉過了頭。
四目相對。
影廳裡很安靜，只有電影片尾曲那帶著淡淡憂傷的旋律，在空氣裡流淌。
“One more time，季節啊，請不要流轉。”
“One more chance，記憶啊，請不要褪色。”
她就那麼看著他，眼睛裡，彷彿有整個星空。
從電影院出來沒一會，天空又下起了小雨。
夏凡這才發現，江書瑤並沒有帶傘。
他撐開自己帶來的那把雨傘，猶豫了一下，還是朝她那邊遞了過去。
江書瑤卻沒有接。
她只是抬起頭，看著他，那雙被雨霧浸潤的眼睛，亮得驚人。
“夏凡同學。”她笑著，朝他走近了一步。
那一步，讓他們之間的距離，瞬間縮短到了一個極其危險的程度。
“嗯？”夏凡感覺自己的呼吸都停滯了。
“我沒帶傘。”她說。
“……我看到了。”
“所以呢？”她又朝前走了一小步，幾乎要貼到他身上。
“……”
夏凡的大腦徹底宕機了。
他感覺自己的臉頰在發燙，手心裡全是汗。
他就那麼舉著傘，像個傻子一樣，任由雨水打溼了自己的半邊肩膀。
江書瑤看著他那副呆頭鵝的樣子，終於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她伸出手，抓住夏凡舉著傘的那隻胳膊，往自己這邊拉了拉。
然後，她整個人，就這麼擠進了那片小小的黑色天空下。
就這樣，夏凡人生中第一次，和一個女孩，打著同一把傘。
傘下的空間很小，小到他能清晰地聞到她髮絲間傳來的香氣，小到他能感覺到她手臂傳來的溫度。
他的手臂僵硬得像一塊石頭。
雨點敲打在傘面上，發出“嗒嗒”的聲響，像一首單調又催眠的樂曲。
傘外的世界，車流的喧囂，行人的私語，都彷彿被隔絕開來。
這一刻，這把小小的黑傘下，就是整個世界。
“走啊。”江書瑤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拉回了他飄遠的思緒。
“哦……哦。”
夏凡這才如夢初醒，邁開了僵硬的腳步。
他努力地，把傘的大半都傾向她那邊，任由冰冷的雨水，打溼自己的肩膀和後背。
“呆瓜。”
江書瑤突然停下腳步，然後一隻手，很自然地，挽住了他的胳膊。
“這樣不就好了。”她仰起臉，衝他一笑。
夏凡感覺自己的大腦“轟”的一聲，徹底宕機了。
胳膊上傳來的，是少女身體柔軟的觸感和溫熱的體溫。
就在夏凡腦子裡亂成一團漿糊的時候。
“咔嚓。”
一聲輕微的、復古的快門聲響起。
他一愣，轉過頭，正對上江書瑤舉起的相機鏡頭。
她不知道甚麼時候，另一隻手已經舉起了那臺相機，對著他們，按下了快門。
就這樣，夏凡那副肩膀溼了半邊，表情僵硬，眼神慌亂的傻樣，被永遠地定格在了那一方小小的膠片裡。
“你幹嘛！”夏凡的臉瞬間就紅了。
“拍照啊。”江書瑤放下相機，一臉的理所當然。
“刪了刪了！”夏凡伸手就要去搶，“拍得那麼醜！”
“不給。”
江書瑤卻像護著甚麼寶貝一樣，把相機緊緊地抱在懷裡，說甚麼也不讓他看。
那副緊張的樣子，彷彿那裡面是甚麼絕世珍寶。
“拍都拍了，有甚麼不能看的。”夏凡小聲嘟囔。
“我的照片，我想給誰看就給誰看，不想給誰看就不給誰看。”她揚了揚下巴，有些小小的得意。
夏凡拿她沒辦法，只好作罷。
他只是不明白，一張拍得那麼傻的照片，她那麼寶貝幹甚麼。
雨中的街道上，少年和少女共撐著一把傘。
少年高高瘦瘦，一隻手努力舉著傘，讓兩人不被打溼。
少女單手拿著一臺老式相機，嘴角噙著一抹藏不住的笑。
這一幕，又被街角咖啡店裡某個無聊的客人，用手機偷偷拍了下來。
他看著照片裡那對般配的背影，和那把明顯傾斜的雨傘，忍不住輕聲感嘆。
“真好啊，這就是青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