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
夏凡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終於從那片空白中,擠出了一句話。
“那……我和你一起回去吧。”
反正暑假也要結束了。
他只是不知道,該怎麼跟院子裡那兩個把他當成全世界的老人,說出這個突然的決定。
……
中午吃飯時,氣氛有些凝重。
李小秀覺察到了兩個孩子之間那股不對勁的氣流,但她沒多問,只是一個勁兒地往兩人碗裡夾菜。
夏凡扒了兩口飯,終於還是放下了筷子。
他抬起頭,看著坐在對面的奶奶和爺爺。
“那個,爺爺,奶奶……”
他的聲音一出口,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我們……明天下午就回去了。”
李小秀夾菜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啊?”她的聲音裡滿是錯愕,“怎麼走得這麼急?不是說要待到開學前兩天嗎?”
“這不是……快開學了嘛。”夏凡找了個最蒼白的藉口,不敢去看奶奶那雙一下子就黯淡下去的眼睛。
“唉……”
李小秀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地淡了下去,最後化成了一聲悠長的嘆息。
她放下了筷子,那雙佈滿老繭的手,在圍裙上擦了擦。
“也是,你們年輕人,學業要緊。”
她說著,眼圈卻控制不住地紅了。
“你們這一走,下次回來,又不知道是猴年馬月嘍。”
夏長根一直沒說話,只是默默地吧嗒著他的旱菸,煙霧繚繞,看不清他的表情。
這頓飯,最後在沉默中草草結束。
一下午,李小秀都在忙碌。
她翻出那個夏凡帶回來的,早就被她洗乾淨曬乾的大書包,開始往裡面塞東西。
自家曬的筍乾,裝了一大包。
地裡新收的花生,炒得噴香,用油紙包得嚴嚴實實。
還有她親手做的辣椒醬,裝了滿滿兩大瓶,生怕孫子在外面吃不慣。
“書瑤啊,你也過來,看看喜歡吃甚麼,奶奶給你裝。”
她招呼著江書瑤,江書瑤連忙過去幫忙,笨拙地學著把那些山貨分門別類地裝好。
夏凡看著奶奶那忙碌的、顯得愈發佝僂的背影,心裡堵得難受。
他想說點甚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小凡。”
夏長根不知甚麼時候站到了他身後,嘴裡叼著那杆老菸斗。
“走,放牛去。”
夏凡跟著夏長根,牽著那頭老水牛,走出了院子。
這一次,他們沒有去後山那個能看到廢棄鐵路的山坡。
夏長根領著他,走到了村外另一處更高的土坡上。
站在這裡,可以俯瞰整個村莊,炊煙裊裊,也能望見更遠處,通往鎮上的那條蜿蜒的水泥路。
夏長根把牛韁繩拴在一棵歪脖子樹上,自己找了塊被磨得光滑的大石頭坐下,拍了拍身邊的位置。
夏凡也坐了過去。
一老一小,就這麼沉默地坐著,看著山下的村莊,和更遠方的世界。
風從山坡上吹過,帶著一股秋天獨有的,清冽蕭瑟的味道。
“怎麼不說話了?”夏長根吧嗒了一口煙,吐出一團白色的煙霧。
夏凡搖了搖頭。
“還記得這兒不?”夏長根用煙桿指了指腳下。
夏凡點頭。
怎麼會不記得。
小時候,他最喜歡被爺爺帶著來這裡。
因為站在這裡,能看到村口那條唯一的路,能看到偶爾開過,去往鎮上的拖拉機。
那時候的他,覺得那條路的盡頭,就是全世界。
他曾無數次地站在這裡,指著那條路,奶聲奶氣地對爺爺說:“爺爺,我長大了,一定要從這條路走出去,去好遠好遠的地方!”
夏長根似乎也想起了同樣的回憶,他笑了笑,臉上的皺紋像秋天的田埂。
“你小子,小時候天天鬧著要走出去。現在長大了,能走出去了,怎麼反倒一臉不高興了?”
夏凡的頭垂得更低了。
“人啊,就像這坡上的蒲公英。”夏長根的聲音悠遠而平靜,“時候到了,風一吹,就得走。落在哪裡,就在哪裡生根。但根,總是在這土裡的。”
他頓了頓,轉過頭,看著自己孫子那張寫滿了煩惱的年輕臉龐。
“不想走,就留下。”
“要是外面更好,就去闖。”
“沒甚麼大不了的。”
“去吧。”夏長根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趁年輕,多出去看看。要是哪天累了,不想走了,就回來。爺爺奶奶,還有這頭老牛,都在這兒等你。”
……
晚飯是前所未有的豐盛。
李小秀幾乎把家裡所有能吃的好東西都搬上了桌。
飯桌上,誰也沒提明天要走的事。
李小秀一個勁地給夏凡和江書瑤夾菜,嘴裡不停地念叨著:“多吃點,多吃點,在外面可吃不著這麼香的。”
夏凡埋著頭,大口大口地把飯菜往嘴裡塞,吃到最後,眼睛卻有點發酸。
……
這一晚,夏凡又失眠了。
他躺在那張吱呀作響的木板床上,睜著眼睛,看著窗外那片被月光映成銀灰色的桂花樹影。
這個夏天的一幕一幕,像走馬燈一樣,在他腦子裡不停地閃過。
他想起第一次帶她來到這裡時,她站在集市裡,那雙清亮的眼睛裡寫滿了好奇。
他想起在後山的山坡上,她用一片葉子,吹出了整個夏天最動聽的曲調。
他想起她坐在牛背上,晚風吹起她的頭髮,夕陽為她鍍上金邊的樣子。
他想起今天早上,他像個傻子一樣撲進她懷裡時,她落在自己頭頂,那隻笨拙而溫柔的手。
這些畫面,曾經是那麼的鮮活,那麼的觸手可及。
可從明天開始,它們就都將變成“往事”了。
下個暑假,她還會來嗎?
他們之間,還會有下個夏天嗎?
他不知道。
巨大的不確定和對未知的恐懼,像潮水一樣,將他淹沒。
第二天,天還沒亮透,夏凡就被院子裡的動靜吵醒了。
是拖拉機發動機的轟鳴聲。
他爬起來,走到窗邊,看到爺爺夏長根已經發動了那臺有些年頭的“東方紅”拖拉機,車斗裡鋪著厚厚的稻草。
奶奶李小秀正提著兩個塞得鼓鼓囊囊的蛇皮袋,往車上放。
那是又給他倆準備的土特產。
江書瑤也已經起來了,她穿著那身黑色的外套,站在奶奶身邊,不知道在說些甚麼,逗得奶奶臉上露出了笑。
晨曦的微光中,一切都像一幅安靜的老照片。
夏凡迅速地穿好衣服,洗漱完畢,提著行李下了樓。
沒有過多的言語,奶奶只是把兩個熱乎乎的煮雞蛋塞到他和江書瑤手裡。
“路上吃,別餓著。”
她想說點甚麼,張了張嘴,眼圈卻先紅了。
最後,她只是擺了擺手,“走吧,走吧,別耽誤了火車。”
夏凡和江書瑤爬上拖拉機的車斗,在稻草上坐下。
夏長根一推擋,拖拉機“突突突”地,帶著一陣黑煙,緩緩駛出了院子。
夏凡回頭望去。
奶奶李小秀就站在那棵高大的桂花樹下,她沒有哭,只是那麼站著,不停地朝他們揮手。
而蛋黃則跟在拖拉機後面,一邊跑一邊叫,跑出好遠,直到再也追不上,才停下來,變成路邊一個越來越小的黑點。
拖拉機顛簸著,駛過田埂,駛過那些熟悉的池塘和柳樹。
清晨的風,帶著露水的涼意,迎面吹來。
吹亂了夏凡的頭髮,也吹紅了他的眼眶。
他轉過頭,看到身旁的江書瑤,也正望著身後那個越來越遠的村莊。
她的臉上沒有甚麼表情,但那雙清亮的眼睛裡,卻像蒙上了一層薄薄的水霧。
從村子到鎮上的路,今天感覺格外漫長。
當那個熟悉的小站臺出現在視野裡時,夏凡的心,又沉了下去。
到了。
夏長根把拖拉機停在站外,幫他們把行李搬下來。
“進去吧,時間差不多了。”他拍了拍夏凡的肩膀,又看向江書瑤,臉上露出一個淳樸的笑,“丫頭,以後有空,再跟小凡回來玩。”
“嗯,好的,爺爺。”江書瑤點了點頭,聲音很輕。
“行了,我回去了,地裡還有活兒。”夏長根擺了擺手,轉身爬上了拖拉機,沒有再回頭。
那臺老舊的“東方紅”噴出一股濃重的黑煙,再次發出“突突突”的轟鳴,掉了個頭,朝著來時的路,緩緩駛去。
夏凡和江書瑤提著行李,站在原地,看著那個駕駛著拖拉機的、瘦小而硬朗的背影,在清晨的街道上,越變越小,最後化成一個模糊的黑點。
他們知道,那輛拖拉機,正開往他們的昨天。
開往那個,再也回不去的,盛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