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凡是踩著那架吱呀作響的老木梯下樓的。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狂跳的心臟上。
他磨蹭了很久,在房間裡用冷水拍了臉,又對著鏡子裡的自己做了半天心理建設,最後還是像一隻鬥敗的公雞,耷拉著腦袋走了出來。
堂屋裡,奶奶李小秀已經把早飯擺上了桌。
幾碗白粥,熬得米油都浮了上來,旁邊是幾樣自家醃的爽口小菜,還有今早剛出鍋的、金燦燦的玉米餅。
一切都和平常,和這個夏天裡的每一個早晨,一模一樣。
陽光從敞開的大門灑進來,在水泥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氣裡浮動著細小的塵埃和食物的香氣。
江書瑤就坐在桌邊,正側著頭,聽奶奶說著甚麼。
聽見樓梯的動靜,她轉過頭來。
四目相對。
只一瞬間。
夏凡感覺自己的臉頰轟地一下就燒了起來,血液倒灌進大腦,讓他一陣暈眩。
他想起了那個擁抱,想起了自己埋在她頸窩裡,哭得像個傻子的狼狽模樣,甚至想起了自己臉上滾燙的淚水,蹭在她那件乾淨的衣服上的觸感。
他幾乎是觸電般地移開了視線,眼神慌亂地在屋頂的橫樑和地上的螞蟻之間來回飄移,就是不敢再看她。
“小凡,醒啦?快過來吃飯。”奶奶樂呵呵地招呼他。
“哦……哦。”
夏凡像個提線木偶,僵硬地挪過去,在江書瑤對面的長凳上坐下。
“你這孩子,今天咋跟沒睡醒一樣。”李小秀又忍不住叨叨,“你看人家書瑤,早就起了,還幫我燒了火呢。”
夏凡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機械地送進嘴裡。
他嘗不到鹹菜的鹹,也嘗不到香油的香,整個世界都像被一層磨砂玻璃隔開了,聲音和味道都變得模糊。
他的視線,像一隻不受控制的、膽小的飛蛾,總是不由自主地,撲向對面那團安靜的光。
江書瑤就坐在他對面。
她吃東西的樣子很斯文,小口小口地喝著粥,脊背挺得筆直。
她似乎察覺到了他的目光,抬起眼,看了過來。
夏凡的心臟猛地一跳,像被老師當場抓包的小學生,慌亂地低下頭,假裝專心致志地對付著碗裡的那幾粒米。
一整個早上,這場無聲的拉鋸戰都在餐桌上反覆上演。
他偷偷地看她。
她坦然地看過來。
他又狼狽地移開視線。
如此迴圈往復,搞得一旁的李小秀都察覺出了不對勁。
“你倆今天咋回事?”奶奶眯著眼,看看自家孫子那副做賊心虛的模樣,又看看對面那個始終掛著淡淡微笑的女孩,“吵架了?”
“沒有!”
“沒有。”
兩人幾乎是異口同聲地回答。
說完,又下意識地對視了一眼,然後再次飛快地錯開。
空氣裡,瀰漫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尷尬。
早餐在這樣詭異的氛圍中結束了。
夏凡像屁股著了火,第一個衝出了堂屋,跑到院子裡,假裝逗弄那隻叫蛋黃的小土狗。
他蹲在地上,拿著一根草,在蛋黃面前晃來晃去。
蛋黃伸著舌頭,尾巴搖得像個撥浪鼓,配合地撲來撲去。
可夏凡的魂兒,早就不知道飛到哪裡去了。
陽光穿過桂花樹的枝葉,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蟬在不知疲倦地嘶鳴,一聲高過一聲,像是要將這個夏天最後的熱量,全部吶喊出來。
身後傳來了極輕的腳步聲。
夏凡的身體瞬間繃緊了。
他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
“喂,夏凡。”
清冷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啊!”
夏凡像一隻受驚的兔子,猛地站了起來,動作快得差點閃到自己的老腰。
他轉過身,看著走到他面前的江書瑤,緊張得手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只能語無倫次地主動“坦白”。
“那……那個,早上的事,對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就是做了個噩夢,有點……有點沒分清現實,我……”
他以為她會像教導主任一樣,對他進行一番嚴肅的思想品德教育,或者至少會用那種“你佔我便宜了”的眼神鄙視他。
然而,江書瑤只是安靜地看著他。
那雙清亮的眸子裡,沒有他預想中的任何情緒。
她看著他,似乎也有些猶豫,嘴唇動了動,想說甚麼,卻又咽了回去。
那欲言又止的模樣,讓夏凡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終於,她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輕輕地開了口。
只是,她問出的問題,和夏凡想的,沒有半點關係。
“你……準備甚麼時候回去?”
“啊?”
夏凡的大腦宕機了。
回去?
回哪裡去?
他才剛剛“回來”啊。
那個讓他魂牽夢縈,拼了命才逃回來的世界,他還沒來得及好好感受,怎麼就要“回去”了?
暑假……要結束了。
這個念頭像一道遲來的閃電,劈開了他混亂的思緒。
那個讓他無比抗拒,拼了命想要逃離的開學日,原來已經近在眼前。
是啊,夏天總會過完的。
他怎麼忘了。
他剛剛從一場醒不來的噩夢裡逃出來,卻忘了,這場美夢,也終將有醒來的一天。
蟬鳴聲,在這一刻,彷彿被無限放大,變得刺耳起來。
院牆上的牽牛花,在陽光下開得絢爛,卻也帶著一種即將凋零的決絕。
“我……”他張了張嘴,才發現自己的喉嚨有些乾澀,“應該……也快了吧。”
江書瑤看著他,沒有說話。
她只是低下了頭,看著自己的腳尖。
那雙白色的帆布鞋,鞋邊已經沾上了一點泥土。
“我……”她又開口了,聲音比剛才更輕,輕得像一片即將飄落的葉子,“得明天就回去。”
夏凡感覺自己的大腦“嗡”的一聲,變成了一片空白。
明天?
這麼快?
他看著她低垂的眉眼,看著她烏黑的髮絲被微風輕輕吹起,看著陽光在她身上明明滅滅。
他剛剛才在那個沒有她的世界裡死裡逃生。
他剛剛才確認了,自己那顆貧瘠荒蕪的心,原來早就為她開出了一片洶湧的花海。
可他甚至還沒來得及告訴她,花開得有多麼熱烈。
夏天,就要結束了。
花,也要謝了。
“怎麼……”
夏凡的喉嚨幹得發澀,他嚥了口唾沫,才找回自己的聲音,每一個字都說得異常艱難。
“……這麼快?”
“嗯。”江書瑤沒有抬頭,只是輕輕地應了一聲,“家裡有點事”
她說完,院子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只有風吹過桂花樹葉的沙沙聲,和蛋黃不明所以地,用尾巴拍打著地面的“啪嗒”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