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夏至的手,懸停在那個指示牌前。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那幾根纖細卻充滿力量的手指上。
“等一下。”白林秋出聲制止。他從口袋裡掏出手機,對著那個指示牌的每一個細節,從不同的角度,拍了十幾張照片。然後又走到站臺的各個角落,拍下了周圍的全景。
“你幹嘛?留遺照啊?”李夏至不耐煩地問。
“收集資料,愚蠢的暴力女。”白林秋頭也不抬地回答,“我們現在就像是在一個完全黑暗的房間裡,每走一步,都必須記錄下腳下的位置和周圍的環境,才能有可能找到出去的路。而不是像你一樣,閉著眼睛瞎撞。”
他拍完照,又走到夏凡面前,把手機遞給他:“用你的手機也拍一遍。”
“為甚麼?”
“交叉驗證,排除裝置差異可能導致的影象資訊失真。”白林秋言簡意賅。
夏凡無語地看著他,這傢伙,是把這裡當成他的物理實驗室了嗎?但他還是照做了。
做完這一切,白林秋才點了點頭,對李夏至說:“好了,你可以開始了。記住,這次轉動最小的角度,我們先測試它的觸發機制和靈敏度。”
李夏至翻了個白眼,但還是聽從了他的建議。她伸出兩根手指,捏住指示牌的邊緣,極其輕微地,轉動了不到一厘米的距離。
“咔噠。”
清脆的響聲過後,世界再次開始溶解。
這一次,他們出現在了一個海邊的站臺。
天色已經完全黑了。一輪巨大的,銀盤似的月亮掛在天上,將清冷的光輝灑在腳下那片深不見底的大海上。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著站臺下的礁石,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像一聲聲悠長的嘆息。空氣裡充滿了鹹溼的海風味,遠處有幾點漁火,在黑暗中明明滅滅,顯得格外孤獨。
這是一個美得讓人心碎的地方。
王浩這次沒敢再大呼小叫,他只是默默地走到站臺邊緣,看著那片被月光照亮的,無邊無際的黑色海洋,胖胖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和他這個年紀不相符的,茫然又惆悵的表情。
“柚子……我想我媽做的紅燒肉了。”他忽然小聲說。
沈白柚拍了拍他的後背,沒有說話。
連一向大大咧咧的李夏至,也難得地安靜了下來。她靠在站臺的欄杆上,望著遠方的漁火。
“指示牌變了。”白林秋的聲音傳來。他已經蹲在了新的指示牌前,手機的手電筒光照亮了那個由某種白色珊瑚製成的,觸感冰涼的牌子。
“材質是珊瑚,底座有貝殼的紋路。符號也完全不同了。”他飛快地記錄著,然後抬頭看向其他人,“我們必須加快速度。我們不知道這個空間的能量來源是甚麼,也不知道它能維持多久。更重要的是……”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嚴肅起來:“我們沒有食物,沒有水。如果我們一直找不到規律,我們就會被困死在這裡。”
“那……那怎麼辦?”王浩的聲音帶上了哭腔。
“繼續試。”白林秋站起身,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偏執的光芒,“每一次跳轉,都是一次資料採集。只要資料足夠多,就一定能找到其中的邏輯。這是機率學問題,不是玄學問題。”
於是,一場瘋狂的站臺大冒險,就此展開。
他們像一群被困在遊戲裡的玩家,一次又一次地轉動著那決定命運的輪盤。
他們去過一個建在雲端之上的站臺,腳下是翻湧的雲海,遠處是巍峨的雪山,空氣稀薄而寒冷,王浩差點因為高原反應暈過去。
他們去過一個被無盡的向日葵花田包圍的站臺,金色的花盤像一張張沉默的臉,永遠追逐著天空中那輪巨大的,彷彿永遠不會落下的太陽。
他們甚至還去過一個完全顛倒的站臺,站臺本身是懸浮的,而城市的高樓大廈,像鐘乳石一樣,從“天空”中垂落下來,閃爍著詭異的霓虹。
每一次跳轉,都是一次視覺上的極致盛宴。但對於這群迷途的旅人來說,每一次的美景,都像是在他們本已絕望的心上,再劃開一道絢爛的傷口。
夏凡已經麻木了。他只是機械地,在每一次跳轉後,拿出手機,拍下新的指示牌,然後發給白林秋。他感覺自己像一個沒有靈魂的NPC,重複著固定的程式。他不敢去看那些風景,他怕自己會沉淪在這些虛假的美麗裡,忘記自己來這裡的目的。
王浩已經徹底放棄了思考,他像個巨大的掛件,全程緊緊跟在夏凡身後,嘴裡不停地念叨著“我想回家”、“我想吃炸雞”、“我再也不跟你們出來探險了”。
沈白柚的小本子已經畫滿了各種奇怪的符號和邏輯圖。
李夏至是唯一一個還保持著旺盛精力的人。她對解謎毫無興趣,但對“開盲盒”這件事樂此不疲。
而白林秋,則完全進入了一種“賢者模式”。他坐在一個角落,面前擺著三部手機(他自己的、夏凡的、還有從王浩那裡強徵過來的),螢幕上密密麻麻地排列著幾十張指示牌的照片。他的眉頭緊鎖,手指飛快地在螢幕上划動、對比、放大、圈點,嘴裡唸唸有詞。
“不對……這個符號的曲率和上一個不一樣……”
“冗餘資訊太多,必須進行降噪處理……”
“關聯性……關聯性到底在哪裡?”
他像一個走火入魔的科學家,試圖從一堆亂碼中,破譯出上帝的語言。
就在夏凡覺得自己的精神即將崩斷的時候,一直沉默著的白林秋,忽然發出了一聲短促的驚呼。
“我操,原來是這樣!”
他猛地站起身,臉上是一種混雜著狂喜和不敢置信的表情。
“我找到了!”他指著手機螢幕,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抖,“我找到規律了!”
所有人都圍了過去。
“你們看!”白林秋將兩張照片並排放在一起,一張是“紅葉驛”的青銅指示牌,另一張是他們剛剛離開的,一個被螢火蟲森林包圍的站臺的指示牌。
“紅葉驛的‘驛’字,繁體是‘驛’。你們看它右邊的‘睪’字,和螢火蟲站臺指示牌上的這個符號,是不是很像?”
他指著一個由幾個圈和幾條線組成的,看起來像個抽象人臉的符號。
夏凡仔細一看,還真有那麼點意思。
“然後你們再看,螢火蟲站臺的‘螢’字,草字頭下面的‘火’,再下面的‘蟲’。你們看‘紅葉驛’指示牌上的這個符號,像不像一隻正在燃燒的蟲子?”
白林秋又指向另一個符號。
“這不是巧合!”他的語速越來越快,“這些符號,根本就不是甚麼象形文字,它們是……拆解後的漢字偏旁!或者是對漢字字形的藝術化和抽象化表達!”
“每一個指示牌上的符號,都對應著另一個站臺的名字!這是一個……字謎遊戲!一個巨大無比的,用整個空間來作為謎面的字謎遊戲!”
“所以,只要我們能找到一個代表著‘三號線’或者與它相關的符號,我們就能找到那個傳說中的幽靈列車!”
“那裡應該就是終點站,也是起點。”
白林秋的話,像一顆投入死水中的炸彈,瞬間激起了千層浪。
“那……那哪個符號是啊?”王浩急切地問。
白林秋的目光,落在了他們現在所處的這個站臺的指示牌上。這是一個由黑曜石打造的牌子,上面刻著的符號散發著微弱的熒光。
他的手指,緩緩地,落在了其中一個最複雜的符號上。
那個符號,由三條平行的,微微彎曲的橫線構成。而在三條橫線的下方,是一個盤旋的,如同蛇一般的螺旋圖案。
“三條線……”夏凡喃喃自語。
“沒錯。”白林秋推了推眼鏡,眼中閃爍著勝券在握的光芒,“三條平行的線,就是‘三’。而下面這個螺旋,在古代的符號學裡,代表著‘迴圈’、‘輪迴’,也象徵著……‘不存在的終點’。”
他抬起頭,看著夏凡,一字一句地說。
“這就是我們要找的,通往終點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