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點,幸福咖啡館,二樓,同樣的包間。
夕陽像一大塊融化的橘子味硬糖,緩慢地淹沒著窗外的城市天際線。
光線穿過玻璃,在空氣中拉出一條條金色的光路,無數微塵在其中浮沉、旋轉,像一個被遺忘的,沉默的星系。
白林秋就站在這片星系的中央。
他背對著夏凡,看著窗外那片即將被夜色吞沒的城市天際線,線條利落的背影被夕陽勾勒出一圈模糊的金邊。
“所以,你認為你是從另一個世界來的。”
他的聲音很平靜,沒有疑問,像是在陳述一個既定的事實。
夏凡坐在沙發上,點了點頭。
他今天又把白林秋約了出來。
儘管這傢伙自戀、臭屁、還時不時發癲,但夏凡不得不承認,在他身邊,最有能力,也最有可能理解這樁荒唐事件的人,只有他。
他本以為,以白林秋的性格,至少會對此表現出一點點,哪怕是看猴戲般的興趣。
但白林秋聽完後,只是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窗外車水馬龍,看著這座城市的黃昏,最後緩緩道:
“我拒絕。”
“我為甚麼要幫你?”白林秋問。
“我……”夏凡一時語塞。
“夏凡,我是一個極度信奉邏輯和實證的人。你昨天提供的所有‘錨點’,都被證偽了。現在,你又拿出一個無法被證實,也無法被證偽的‘平行世界’理論。”
白林秋緩緩轉過身,鏡片反射著夕陽最後的光芒,讓人看不清他的眼神。
“你知道這意味著甚麼嗎?這意味著我們的討論,已經從‘刑偵學’,滑向了‘玄學’。我不陪瘋子玩這種沒有結果的遊戲。”
更重要的是。
“夏凡,你知不知道,上個月的聯考,我又輸給了你。物理,我比你少五分。數學,我比你少七分。英語作文,我的語法和詞彙都堪稱完美,但老師說,你的立意比我高。”
他一步一步地,走到夏凡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我每天只睡五個小時,我刷完了市面上所有能買到的題庫,我甚至請了三個不同大學的教授來給我做私人輔導。”
“但我還是贏不了你。”
“現在,你告訴我,你不是那個夏凡了。那個真正的,能把我按在地上摩擦的夏凡,他不見了。”
“你知道這意味著甚麼嗎?”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自嘲又病態的弧度。
“夏凡不在,我就是無敵的。”
“只要你繼續‘瘋’下去,只要你繼續沉浸在你那個虛無縹緲的‘異世界’裡,年級第一的位置,遲早是我的。我為甚麼要幫你‘治好’?讓你回來繼續壓我一頭?”
夏凡的心沉了下去。
是啊,他怎麼忘了。
眼前這個人,是把他視為一生之敵的白林秋。
自己消失,對他來說,是掃清了唯一的障礙,是通往榮耀之巔的康莊大道。
他憑甚麼要幫一個會讓自己永遠活在他陰影下的對手?
夏凡嘆了口氣。
他覺得自己真是病急亂投醫。
他站起身,轉身準備離去。
“夏凡。”
白林秋卻叫住了他。
他不知何時又站到了窗邊,恢復了那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孤高姿態。
“我能問你個問題嗎?”
“嗯?”夏凡停下腳步。
“那個女孩,真的就對你這麼重要嗎?”
白林秋看著窗外那片燃燒的晚霞,輕聲問道。
“就算按你說的,你是從另一個世界來的。但是,如你所說,在你原來的那個世界,除了那個女孩,你一無所有。”
“你是個差生,被老師放棄,被父母責罵,你騎著一輛破腳踏車,做著不切實際的漫畫夢。你活在陰暗的角落裡,像一株見不得光的苔蘚。”
“但在這個世界,”白林秋的聲音頓了頓,帶著一種冰冷的誘惑,“你可以擁有一切。成績、榮譽、別人的崇拜、父母的驕傲,你所希望的一切,在這裡,都觸手可及。”
“你為甚麼,不選擇留在這裡?”
夏凡停下腳步,沉默了。
是啊,為何不呢?
這個問題,他昨天晚上,也問了自己一遍又一遍。
就當是做了一場漫長而真實的噩夢。夢醒了,他還是那個光芒萬丈的天才夏凡。
那個叫江書瑤的女孩,那個在爛泥裡打滾的自己,都只是泡影。
只要他點一下頭,他就可以心安理得地,擁抱這個完美的世界。
“我也這麼想過……”夏凡開口了,聲音有些沙啞。
他轉過頭,看向白林秋那道被鍍上金邊的背影。
“像你這樣的人,可能永遠無法理解那種感受。”
“你有沒有當過背景板?”
白林秋的肩膀,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就是那種……在一部電影裡,主角們在前面上演著悲歡離合,而你,只是他們身後那片模糊的街景,一棵樹,一個路牌,甚至都不是一個有人形輪廓的過客。”
“你站在人群裡,卻像個透明的孤魂野鬼。老師在講臺上拿著你當反面教材,父母在飯桌上談論著別人家的孩子又考了第一,同學三五成群地討論著最新的遊戲和明星,沒有人會回頭看你一眼。”
“你像個劣質的背景板,模糊,廉價,隨時可以被替換。久而久之,連你自己都開始相信,你就是個廢物,你的人生就是個笑話。哪怕明天世界毀滅了,對你來說,也只不過是換個地方繼續當個垃圾而已。”
“你就像活在自己的葬禮上,還要為自己鼓掌。”
夏凡的目光,穿過白林秋,投向了窗外那片無盡的黃昏。
“可就在這個時候,有一個女孩出現了。”
“她就那麼出現了,走到你這個垃圾堆旁邊,蹲下來,很認真地看著你。”
“她會安靜地聽你講那些爛話,聽你說那些不切實際的夢想。”
“她會在所有人都嘲笑你的時候,告訴你,你和他們不一樣。”
“她會在你最無助的時候,為你一個人,唱一首叫《倔強》的歌。”
“白林秋,世界是一場盛大的漫展,所有人都穿著光鮮亮麗的cos服,扮演著別人期待的角色。只有我穿著自己的破T恤,站在角落裡,以為自己走錯了地方。”
“是她走過來,看著我,然後對我說——”
“‘喂,你的T恤很好看’。”
他轉過頭,直視著白林秋。
“她讓一個覺得自己只配腐爛的垃圾,第一次覺得,原來自己也可以是一顆……等待發芽的種子。哪怕這顆種子,最後可能只會開出一朵全世界最醜的花。”
“所以,你說,我怎麼能……把我的種子,弄丟了呢?”
說完,夏凡拉開門,走了出去。
包間裡,只剩下白林秋一個人,和滿室沉默的夕陽。
他看著夏凡消失在樓梯拐角處的背影,臉上的玩味和戲謔早已消失不見。
他推了推眼鏡,鏡片反射著夕陽最後的餘暉。
“這樣嗎……”
他低聲自語。
“宿敵的宿命,果然比我想象的,要有趣得多。”
夏凡剛走到樓下,白林秋就跟了出來。
“喂,我同意了。”
夏凡回過頭。
“幫你。”白林秋抱著胳膊,恢復了那副拽得二五八萬的樣子,“就當是,為我們命中註定的對決,掃清一些無關緊要的障礙。畢竟,戰勝一個連自己是誰都搞不清楚的對手,也太沒有成就感了。”
夏凡:“……”
這傢伙,果然還是個沒救了的中二病。
但他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