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呼……呼……”
肺部像一個被撕裂的風箱,火燒火燎地疼。
夏凡扶著膝蓋,停下腳步,劇烈地喘息著。
等他再次抬起頭,才發現自己不知不覺間,跑到了一座燈火璀璨的大橋邊。
跨江大橋。
這座城市的地標,以其浪漫的夜景和美好的愛情寓意聞名,是無數情侶和遊客的打卡聖地。
夏凡家離這裡不遠,但他從來沒來過。
在他的世界裡,他沒有需要透過這座橋才能到達的目的地,更沒有那個可以一起分享“浪漫”的人。
晚風吹過江面,帶著潮溼的水汽,吹亂了他被汗水浸溼的劉海。
橋的對面,是城市的另一端,燈火闌珊,像一片傾倒在人間的星河。
車輛從他身邊駛過,帶起一陣陣風,車燈的光束短暫地照亮他蒼白的臉,又迅速隱入黑暗。
他就這麼胡思亂想地,漫無目的地,走過了整座大橋。
橋的另一頭,是一個沿江公園。
夏凡找了個長椅坐下,仰起頭。
沒有星星。
就在他以為自己會在這片孤獨的夜色裡,爛掉、風乾、變成一具化石的時候。
一陣斷斷續續的,有些生澀的吉他聲,從旁邊的小巷子裡傳了出來。
緊接著,一個女孩清唱的聲音,像一股清泉,流進了他乾涸的耳朵。
“當我和世界不一樣那就讓我不一樣”
“我如果對自己妥協如果對自己說謊”
“即使別人原諒我……”
是五月天的《倔強》。
是江書瑤在那個天台的夜晚,為他一個人唱過的那首歌。
夏凡猛地站起身來。
那一瞬間,他感覺自己全身的血液都衝上了頭頂。
他循著歌聲,像一頭嗅到了血腥味的鯊魚,瘋了一樣衝向那條漆黑的小巷。
巷子深處,昏黃的路燈下,一個人影抱著吉他,坐在臺階上,輕輕地彈唱著。
一曲終了。
那個人影似乎察覺到了甚麼,抬起頭,然後……
“欸?誒誒誒……哇啊啊啊啊啊!”
人影被黑影裡突然出現的夏凡嚇得魂飛魄散,手裡的吉他“哐當”一聲,直接飛了出去。
夏凡:“……”
……
“哐當——”
“哐當——”
自動售貨機裡,接連掉出兩罐冰鎮可樂。
“喏。”夏凡把其中一罐遞了過去。
“啊啊啊……謝……謝謝。”
女孩手忙腳亂地接過可樂,冰涼的罐身讓她打了個哆嗦,臉頰紅得像熟透的蘋果。
夏凡拉開拉環,灌了一大口,冰涼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澆滅了心中一部分的燥火。
他一邊喝著可樂,一邊不動聲色地打量著旁邊的女孩。
這個女孩,他當然認識。
而在他認識的所有人裡,唯一一個會彈吉他,又社恐到能把吉他當暗器扔出去的,那就只有……
沈白柚。
不過,眼前的沈白柚,和他記憶裡的那個,似乎又有些不同。頭髮長了不少,在腦後鬆鬆地扎著,說話雖然還是有點結巴,但似乎比以前流利了一些。
相同的是,她依舊穿著樸素的白T恤和平角褲,依舊瘦瘦小小的,依舊……很可愛。
沈白柚捧著可樂,低著頭,腳尖在地上不安地畫著圈,似乎還在為剛才的失態而感到窘迫。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最後還是沈白柚先開了口,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那個……夏凡同學……你是有甚麼心事嗎?”
夏凡愣了一下:“嗯?為甚麼這麼說?”
“emmm……”沈白柚歪了歪頭,似乎在組織語言,“你……你剛才站在那裡的樣子,感覺……感覺好像很傷心,像一隻找不到家的小貓。”
夏凡差點被一口可樂嗆到。
經過一番斷斷續續的交談,夏凡才搞清楚。在這個世界裡,他和沈白柚的交集並不多。僅僅限於他順手幫過幾次忙,說過幾句話。那次在奶茶店,也確實是他出面,趕走了找麻煩的周華。
沒有江書瑤。
又是沒有江書瑤。
夏凡嘴裡泛起一陣苦澀。
“雖然……雖然我對夏凡同學的瞭解不多,”沈白柚小聲說,“但是,我總覺得,你和學校裡大家說的不太一樣。他們說你……像神一樣,甚麼都會,甚麼都懂,永遠都那麼冷靜。可是……可是我看到的你,好像……會難過,會煩惱,會像現在這樣,看起來很難過。”
夏凡聽完,苦笑了一聲。
他靠在長椅的靠背上,看著被城市燈光染成昏黃色的夜空,把之前問過王浩的那個問題,又對沈白柚講了一遍。
關於一個男孩,和他記憶裡那個非常重要的,卻被全世界遺忘的女孩。
他沒有說那個男孩就是自己,他只是像在講一個別人的故事,語氣平靜得像在唸一份天氣預報。
講完後,他等待著。等待著同情,或者和白林秋一樣的,理性的分析。
然而,沈白柚聽完後,卻沉默了很久。她捧著可樂,低著頭,劉海遮住了她的眼睛,讓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就在夏凡以為她睡著了的時候,她忽然抬起頭,眼睛在路燈下亮得驚人。
“我相信。”
“我相信那個男孩說的是真的。”
夏凡徹底愣住了:“……為甚麼?”
“因為……”沈白柚的臉頰又有些泛紅,她低下頭,聲音也變小了,“夏凡同學,你……你有沒有看過一部叫《涼宮春日的憂鬱》的動畫?”
夏凡:“……哈?”
“沒看過。”
“哦……”沈白柚似乎有些失望,但她很快又振作起來,努力地向他解釋,“那裡面就說過,我們現在所處的這個世界,可能並不是唯一的。每一次,當我們面臨一個選擇的時候,比如,早餐是吃包子還是油條,世界可能就會分裂成兩個。一個是我們吃了包子的世界,另一個,是我們吃了油條的世界。”
“這兩個世界會像兩條平行的線一樣,繼續發展下去。它們可能大部分時候都一模一樣,但也可能因為那一個微小的選擇,走向完全不同的未來。”
沈白柚越說越投入,眼睛裡閃爍著一種夏凡從未見過的光芒,像一個正在傳教的神秘學者。
“所以,有沒有一種可能……並不是那個男孩的記憶出現了錯誤,而是他不知甚麼原因,從一個有那個女孩存在的世界線,跳到了另一個,沒有她存在或者在這個時間點還沒有出現的世界線裡。”沈白柚一臉神秘地做出了總結。
“平行世界?”夏凡聽得一愣一愣的,“那怎麼可能啊,太扯了。”
“怎麼不可能!”沈白柚立刻反駁,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本子和一支筆,蹲在地上,開始畫圖,“你看,這是A世界的男孩,這是B世界的男孩。在A世界,男孩認識了那個女孩,但可能因為某個意外,‘啪’的一下,男孩的意識被傳送到了B世界,佔據了B世界這個男孩的身體。所以,對於B世界的人來說,那個女孩從來沒存在過。但對於男孩的意識來說,她是真實存在過的!”
她畫的圖亂七八糟,邏輯也漏洞百出,聽起來就像是三流網路小說的設定。
但不知道為甚麼,夏凡看著蹲在地上,一臉認真地給他科普“世界線理論”的沈白柚,心裡那塊被冰封了一整天的堅冰,好像……悄悄地融化了一角。
“你還懂這個?”夏凡有些驚訝。
“欸嘿嘿嘿,漫畫書上是這麼說的。”沈白柚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收起了自己的小本子。
“平行世界嗎……”夏凡仰頭,看著那片漆黑的夜空。
這個說法,雖然荒誕,卻比“自己瘋了”這個結論,要容易接受得多。
如果,如果這真的是另一個世界……
他忽然轉過頭,看著沈白柚,問出了那個他必須確認的問題。
“你認識江書瑤嗎?”
沈白柚茫然地搖了搖頭:“啊?不……不認識。是我們年級的同學嗎?”
果然。
夏凡的心沉了一下,但又有一種“果然如此”的釋然。他深吸一口氣,像是做出了一個重大的決定,轉頭對沈白柚,一字一句地說道:
“那我現在告訴你,其實,我就是我剛才問題裡的那個男孩。”
“我從另一個世界來的。”
空氣,瞬間安靜了。
江邊的晚風吹過,捲起地上的幾片落葉。
夏凡以為,沈白柚會再次被嚇得跳起來,或者用看外星人的眼神看著他,然後尖叫著跑開。畢竟,一個正常人,在聽到這種話之後,第一反應肯定是遇到了瘋子。
然而,沈白柚的反應,卻完全超出了他的預料。
她沒有尖叫,也沒有跑。
她只是懵了一會兒,先是左歪了歪頭,想了一會兒。
然後又右歪了歪頭,想了一會兒。
那副認真的樣子,彷彿是在解答一道複雜的數學題。
最後,她像是終於想通了甚麼,抬起頭,那雙清澈的眼睛,直直地看著夏凡。
然後,她對著夏凡,緩緩地,鄭重地,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那……那……來自另一個世界的夏凡同學,”她的聲音還有些結巴,但眼神卻無比的真誠,“請……請多多指教。”
夏凡看著她伸出的那隻手,愣住了。
那一刻,夏凡感覺自己像一個在無邊無際的黑暗宇宙裡,漂流了億萬年的孤獨宇航員,終於,接收到了來自另一顆星球的,微弱卻清晰的訊號。
他不是一個人。
他不是瘋子。
至少,在這個陌生的,顛倒的世界裡,還有一個人,願意相信他。
他伸出手,輕輕地,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心,很暖。
“嗯,”夏凡吸了吸鼻子,感覺眼眶有點發熱,他握著她的手,露出了今天第一個,發自內心的笑容,“多多指教。”
“對了……”她像是想起了甚麼,把臉湊了過來,壓低了聲音,神神秘秘地說,“既然夏凡同學是從別的世界線來的,那夏凡同學一定有那個世界的記憶吧?快跟我說說,在那個世界裡,最新的《海賊王》更新到哪裡了?路飛是不是已經當上海賊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