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凡走在回家的路上。
城市的霓虹像一片片燃燒的、冰冷的火焰，在他瞳孔裡亮起，又熄滅。
他覺得自己像個夢遊的人，行走在一座用玻璃和鋼鐵搭建的，巨大而空曠的墳墓裡。
路過的人，都在笑。
廣告牌上的明星，也在笑。
全世界都在用一種幸福的、整齊劃一的表情告訴他，你錯了，這個世界很好，是你的記憶出了問題。
他多想衝上去，抓住一個路人的衣領，大聲質問他，你記不記得一個叫江書瑤的女孩？
可他沒有。
因為他知道，他只會得到一個憐憫的，看瘋子一樣的眼神。
家門口的燈亮著，是那種溫暖的橘黃色，像一個擁抱。
他擰開門鎖。
趙慧玲女士正坐在沙發上敷著面膜看電視，電視裡播放著無聊的家庭倫理劇。
她聽到了門口的動靜，轉過頭。
“回來了？”
她的聲音很輕，很柔和，沒有掀掉面膜，所以聽起來有些含糊不清。
時間是晚上八點多。
學校的晚自習還沒有結束。
在夏凡記憶裡世界線裡，如果他敢在這個時間點出現在家門口，迎接他的絕不是這樣一句輕飄飄的問候。
他會挨一頓臭罵，然後被勒令滾回學校。
夏凡多希望她能像他記憶裡那樣，像一頭被點燃了引線的母獅子，抄起手邊的任何東西，指著他的鼻子，用全世界最惡毒也最熟悉的語言，把他罵得狗血淋頭。
那樣至少可以證明，他的記憶不全是假的。
那樣至少可以證明，那個在爛泥裡打滾的，不被任何人期待的夏凡，真實存在過。
但趙慧玲沒有。
她只是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然後用一種理所當然的語氣說：“餓不餓？鍋裡給你留了湯。”
夏凡的心，沉了下去。
沉進了一片沒有光，沒有聲音的深海里。
你看。
這個世界的母親，會為他這個“天才”兒子提前回家而感到理所當然。
她會為他溫著一碗湯。
她會用全世界最溫柔的眼神看著他。
她愛他，愛這個完美的，光芒萬丈的夏凡。
可夏凡覺得，她不是他的媽媽。
她是一個溫柔的，穿著媽媽外殼的陌生人。
而他，是這個家裡最格格不入的闖入者。
“不……不餓。”
夏凡的聲音很輕，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都沒有迴響。
他飛快地換了鞋，幾乎是逃跑一樣，躲進了自己的臥室。
然後，他反鎖了門。
彷彿那扇薄薄的門板，可以隔絕整個世界的，溫柔的惡意。
夏凡背靠著冰冷的門板，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彷彿剛剛從一場溺水的噩夢中掙脫
這個房間，既熟悉，又陌生。
早上他走得太匆忙，看得太粗略。
現在，他像一個闖入別人領地的偵探，開始審視這個屬於“天才夏凡”的，陌生的世界。
書桌上，不再是他記憶中那堆亂七八糟的漫畫書和吃剩的零食包裝袋。
取而代之的，是一沓厚厚的，畫滿了精緻分鏡的手稿。
夏凡走過去，拿起一張。
紙上，是一個穿著鎧甲的少年，正從崩塌的廢墟中站起，他的背後，是一片燃燒的天空。
線條流暢，構圖極具張力，人物的眼神裡，燃燒著不屈的火焰。
這畫得太好了。
他忽然像想到了甚麼，抓起桌上的一支畫筆，又抽出一張空白的稿紙。
他想畫點甚麼。
畫一個火柴人，畫一個歪歪扭扭的小狗，畫任何一個符合他記憶裡自己那拙劣畫技的東西。
他想證明，他還是那個他。
然而，當筆尖落在紙上的那一刻，他的手，彷彿擁有了自己的意志。
手腕輕轉，筆鋒遊走。
不過短短几分鐘。
一個栩栩如生的，持劍而立的少女形象，便躍然紙上。
她的眼神凌厲，裙襬飛揚，每一根線條都充滿了生命力和故事感。
完美得……像一個陌生人的作品。
“為甚麼……”
夏凡喃喃自語。
他丟下畫筆，又像是為了驗證甚麼，從書桌上隨手拿了本數學練習冊。
翻到那些他以前看一眼就頭大的大題。
可現在，那些複雜的大題，那些繁瑣的計算步驟，就像鐫刻在他腦子裡的程式一樣，自動開始執行。
他的手不受控制地動了起來。
解題，推導，演算……
思路清晰得可怕，下筆流暢得驚人。
這感覺太奇怪了。
這些知識，並不像是他透過思考和學習得來的。
更像是……一種潛意識。
如鳥兒會飛，魚兒會游泳一樣。
“為甚麼……”
“為甚麼會這樣……”
夏凡無力地癱坐在椅子上。
他看著滿桌子的獎盃，證書，和他自己畫出來的、卻完全不認識的畫稿。
他看著那本被他寫滿了複雜解題步驟的數學練習冊。
他忽然意識到了一件荒謬而又恐怖的事。
現在這個世界裡，他所擁有的一切，不就是他曾經在無數個被老師罰站的午後，在無數個被父母責罵的深夜裡，所瘋狂渴望過的東西嗎？
完美的成績。
父母的理解與支援。
成為漫畫家的夢想，彷彿也觸手可及。
他是學校裡萬眾矚目的焦點，是老師眼中的驕傲，是同學心中的神。
他不再是那個在泥潭裡打滾，被人嘲笑，被人無視的醜小鴨了。
他現在，是那隻站在雲端之上，羽翼潔白，引吭高歌的白天鵝。
世界為他獻上了王冠。
所有人都在為他鼓掌。
他應該高興的。
他應該欣喜若狂地接受這一切。
這一切，或許是真的，或許是假的。
但那又有甚麼關係呢？
他完全可以心安理得地接受這個設定。
就當是做了一場漫長而又真實的噩夢。
夢裡，他是一個衰得不行的阿仔。
夢裡，他遇見了一個叫江書瑤的女孩。
現在，夢醒了。
他還是那個光芒萬丈的天才夏凡。
一切都如白林秋所說的那樣，那個衰到不行的自己，那個叫江書瑤的女孩，全部都是他為了逃避現實壓力，而幻想出來的泡影。
現在，他乏了，倦了，他不想再玩扮演遊戲了，所以大腦的保護機制解除了。
他變回來了。
這個解釋，多麼完美，多麼合乎邏輯。
他應該接受的。
他必須接受。
只要他點一下頭，只要他承認自己之前是病了，那扇通往完美世界的大門，就會為他敞開。
他將擁有他曾經夢想的一切。
夏凡的心，一點一點地，朝著那片誘人的，溫暖的光明沉淪下去。
是啊，就這樣吧。
忘掉她。
忘掉那個不存在的女孩。
忘掉那場天台的雨，那片湖邊的煙花，那個鄉下的夏夜。
就在他即將墜入那片溫暖而虛假的深淵時。
“夏凡。”
一個聲音，一個清冷的，帶著一絲無奈笑意的聲音，毫無徵兆地，在他腦海最深處響起。
像清脆的鈴。
像山間的風。
夏凡渾身一震，猛地回過神。
他低下頭，才發現自己的右手，不知何時，又一次拿起了筆。
在那張畫著完美少女的白紙的空白處，他的手，用一種完全不同於剛才的，笨拙的、顫抖的、卻又無比固執的筆觸，畫出了一個女孩的側臉。
線條很普通，光影的處理也不好。
這幅畫，和他剛才畫出的那副完美機甲，簡直像是兩個完全不同的人畫出來的。
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可就是這普通的畫，那微抿的嘴角，那清冷的眉眼，那倔強的下頜線……
畫裡的每一個細節，都和他記憶最深處的那個身影，分毫不差地重疊在一起。
是江書瑤。
一滴滾燙的液體，砸在白紙上，迅速洇開，像一朵無聲綻放的，悲傷的花。
緊接著，是第二滴，第三滴……
他怎麼可以……
他怎麼可以忘了她。
醜小鴨總是對著天空嘎嘎地叫，它不是在羨慕白天鵝，它只是在告訴天上那個唯一的朋友，它在這裡。
他真的好怕，好怕自己以前的記憶是假的，那個女孩是假的。
全世界都在告訴他，她是假的。所有的證據，所有的邏輯，都指向那個冰冷的結論。
可是他的記憶，他心臟的每一次跳動，又在聲嘶力竭地告訴他——那個女孩是如此的真實。
他分不清。
他真的分不清甚麼是真，甚麼是假。
夏凡猛地站起身，像一頭發了瘋的困獸，撞開臥室的門，衝了出去。趙慧玲在客廳裡的驚呼被他甩在身後。他跑下樓，衝進冰冷的夜色裡。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他只想跑，一直跑，彷彿這樣就能甩掉腦子裡那個正在分崩離析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