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凡是被一陣鬼鬼祟祟的聲音驚醒的。
他正坐在桂花樹下,扮演一尊風乾的雕塑,試圖用宇宙的浩瀚來稀釋自己那點芝麻綠豆大的悲傷。
結果宇宙還沒想好怎麼搭理他,馬大猴那張碩大的臉就毫無徵兆地出現在了院牆外面,黑燈瞎火的,活像恐怖片裡突然跳出來的廉價驚嚇。
馬大猴沒敢進院子,只是把著牆頭,對他拼命招手,擠眉弄眼,嘴巴做著無聲的口型:“出來!”
夏凡嘆了口氣,他站起身,對屋裡隨口道了聲,便走了出去。
“幹嘛?”夏凡道。
“跟我來。”馬大猴不由分說,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拽著他就往村西頭走,那力道,像是生怕他半路昇天了。
鄉下的夜晚,沒有了城裡那些二十四小時不打烊的霓虹燈,天空就成了真正的主角。月亮被雲層遮住了,只有星星在拼命地發光,但也顯得遙遠又冷清。
腳下的土路凹凸不平,兩旁的稻田裡蛙聲一片,間或夾雜著幾聲不知名的蟲鳴,風裡帶著泥土和草木被露水打溼後的腥甜氣味。
夏凡被馬大猴拖著,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
馬大猴的沉默讓夏凡有些意外。這傢伙平時是個人形喇叭,三分鐘不說話就能把自己憋死。可今天晚上,他卻異常安靜,只是埋著頭,拉著夏凡往前走,那背影在朦朧的夜色裡,竟然有了一絲和他體型完全不符的落寞。
很快,他們就到了一處被幾棵大柳樹環繞的小水塘邊。
這塘不大,也不深,是村裡灌溉用的蓄水池,因為位置偏僻,平時很少有人來。水面倒映著黑沉沉的夜空和模糊的樹影。
這裡是他們仨的秘密基地。小時候,他們在這裡比賽打水漂,夏天在這裡偷偷釣小龍蝦,秋天在這裡烤從別人家地裡“借”來的紅薯。村青青每次烤紅薯都會把臉弄得像只小花貓,然後理直氣壯地指著他和馬大猴,說是他們倆乾的。
馬大猴鬆開手,一屁股坐在了塘邊的斜坡上,那塊被他們坐了十幾年,已經磨得光滑發亮的青石上。
夏凡也在他旁邊坐下。
兩人誰都沒說話,只是看著面前那片漆黑的水面。蛙聲和蟲鳴成了唯一的背景音,把沉默襯托得更加厚重。
過了很久,久到夏凡以為馬大猴已經睡著了,他才悶悶地開口。
“凡子,”他的聲音在夜裡聽起來有些發澀,“你說,大城市……真的有那麼好嗎?”
“為甚麼你們……一個個的,都要去大城市?你也是,青青也是……以後是不是村裡就只剩下我了?”馬大猴抱著膝蓋,把頭埋在臂彎裡,聲音嗡嗡的。
夏凡沉默了。
他能說甚麼?
說大城市有更好的教育,更好的醫療,有數不清的工作機會和實現夢想的可能性?說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這是亙古不變的道理?
這些話,他自己都不信。
因為他自己不就是拼了命才從那座冰冷的城市裡逃出來的嗎?
人世間絕大多數的分離,都不是風花雪月,不是詩和遠方。它們發生得悄無聲息,無可奈何。就像這秋天的落葉,時候到了,風一吹,就散了,你留不住,也問不出個為甚麼。
“我不知道。”夏凡最後只能說出這四個字。
馬大猴沒再追問,他只是抬起頭,從地上摸起一片薄薄的石子,站起身,走到水塘邊,卯足了勁,猛地甩了出去。
石片像一隻被驚動的飛鳥,擦著水面,輕盈地跳躍著。一下,兩下,三下……在水面上留下一串轉瞬即逝的漣漪,最後才“噗通”一聲,徹底沉入黑暗。
“我沒去過大城市,也不知道大城市到底長啥樣。我爹媽總說,等我長大了,也去城裡闖闖,別像他們一樣,一輩子跟泥地打交道。”馬大猴背對著夏凡,聲音順著風飄過來,“可我不想去。我就喜歡這兒,喜歡聞這稻田裡的味兒,喜歡聽晚上的蛤蟆叫。我覺得這兒挺好的。”
他轉過身,那張在夜色裡顯得有些模糊的臉上,是一種夏凡從未見過的認真。
“凡子,我可能……這輩子都離不開這兒了。”他說,“所以,我會一直在這裡。在這裡等你們回來。所以……不管是你,還是青青,未來你們在外面要是混不下去了,要是被人欺負了,就回來。我在這兒等你們。”
馬大猴朝著坐在地上的夏凡,伸出了拳頭,黝黑的,骨節分明。
“一定……一定要再回來啊。”
他說完,朝著還坐在地上的夏凡,伸出了一個緊握的拳頭。
夏凡看著他,看著他那隻粗糙的、因為常年幹農活而佈滿老繭的拳頭,鼻頭忽然一酸。
夏凡站起身,抬起自己的拳頭,重重地,和他碰在了一起。
“嗯。”
一個字,重如千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