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凡回到院子時,天已經算晚了,院子裡很安靜,只有秋蟲在不知疲倦地唱著它們單調的歌。
桂花樹下,江書瑤正坐在石桌旁,安靜地翻著一本書。那隻叫蛋黃的小土狗趴在她的腳邊,腦袋枕著前爪,睡得正香,尾巴尖偶爾抽動一下,像是在做甚麼好夢。
看到江書瑤,爺爺的問題便再次在他的腦海裡炸響。
“小凡,你喜歡書瑤吧。
喜歡?
這個問題像一根針,猝不及防地戳破了他一直以來用懶散和吐槽小心翼翼維持的那個氣球。所有模糊的,不敢深究的情緒,瞬間都有了清晰的指向。
他看著她,就像看著海灣對岸那盞遙遠的,明亮的綠燈。他知道那盞燈很美,美得不真實,但他從沒想過要划船渡過那片名為現實的冰冷海洋。他只敢在自己的小島上,遠遠地看著,假裝那光是為自己而亮。
現在,有人告訴他,你不能再假裝了。
他忽然覺得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空氣裡那股熟悉的,淡淡的桂花香,此刻聞起來卻讓他有些呼吸不暢。他感覺自己又變回了那個在高二七班的教室裡,第一次見到她時的樣子。
“你今天很怪。”江書瑤也發現了呆立在門前的夏凡,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微微歪著頭,審視著他,“有心事?”
她的靠近讓夏凡更加緊張。他能聞到她身上那股好聞的、像是混著青草和洗髮水味道的清香。他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哈哈,沒……沒有啊。”夏凡乾笑兩聲,試圖用他那慣常的,吊兒郎當的語氣來掩飾自己的慌亂,“能有甚麼心事,就是……就是有點困了。對,困了。”
他語無倫次,連自己都覺得這個藉口爛得可笑。
“我先去睡了,晚安。”
說完,他幾乎是落荒而逃,繞過她,快步走進了屋裡。
院子裡,只留下江書瑤站在原地,她沉默了很久,才緩緩走到桂花樹下,重新拿起那本書。
書頁停留在她剛才看的那一頁,上面一個字都沒再看進去。
她從口袋裡拿出手機,螢幕亮起,上面是一條未讀資訊,來自她的父親江文淵。
她盯著那條訊息看了很久,然後抬起頭,望向那輪被薄雲遮住的,顯得有些朦朧的月亮。月光不清不明,像她此刻的心情。
她輕輕地,嘆了口氣。
二樓,回到自己房間的夏凡靠在門板上,他不知道自己為甚麼自己要逃,可他就是逃了,狼狽的逃走了。
他煩躁地抓了抓頭髮,把自己重重地摔在床上。木板床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呻吟。
窗外,桂花樹的影子被風吹得輕輕搖晃,蛙聲和蟲鳴交織成一片,是夏末秋初最安寧的催眠曲。
可他卻怎麼也睡不著。
村青青哭花的臉,馬大猴認真的拳頭,爺爺悠長的嘆息,還有江書瑤那雙清亮的眼睛……一幕一幕在他腦子裡旋轉。
太多了。今天發生的事實在太多了。
每一件,都像一塊沉重的石頭,壓在他的胸口,讓他喘不過氣。
他翻了個身,用被子矇住頭,試圖把整個世界都關在外面。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那股巨大的,身心俱疲的倦意,終於戰勝了腦子裡那團亂麻。他沉沉地,閉上了雙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