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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秋離下的桂花雨

2025-12-21 作者:擺爛的衰神

夏凡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回家的。那條他小時候走了十幾年的土路,今天晚上像是被無限拉長,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軟綿綿的,不著力。

村青青最後那句撕心裂肺的告白,和那個決絕的、消失在黑暗裡的背影,像一部死迴圈的默片,在他腦子裡反覆播放。

我喜歡你。

這四個字,他從小到大在無數的電視劇和小說裡看過,聽過。

他一直以為,被人告白,應該是一件值得在兄弟面前吹噓三天三夜,走路都帶風的牛逼事。

可當這件事真的發生在他身上時,他沒有感覺到半點喜悅,只有一種被巨石砸中胸口的沉悶。

他覺得自己像個小偷,偷走了一件自己根本不配擁有的,無比珍貴的東西。

那份喜歡太沉重,太滾燙,燙得他手足無措,只想逃跑。

他低著頭,像個遊魂,拐進了自家院子。

院子裡的燈亮著,暖黃色的光從堂屋裡傾瀉出來,將他長長的影子投在身後的泥地上。

桂花樹下,江書瑤正蹲在地上,手裡拿著一根狗尾巴草,有一搭沒一搭地逗弄著那隻叫蛋黃的小土狗。蛋黃被她逗得團團轉,伸著舌頭,尾巴搖成了虛影。

聽到腳步聲,她抬起頭,看見門口站著的夏凡。

“回來了?”她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很清亮,像風鈴。

夏凡看著她,女孩的臉上還帶著逗狗時留下的淺淺笑意,眼睛在燈光下像兩顆黑曜石。

這一幕很平常,很安逸,是他這個夏天裡最熟悉的風景。可不知道為甚麼,他看著看著,心裡那股無處安放的酸楚,就這麼毫無徵兆地湧了上來。

他點了點頭,喉嚨裡像是堵著甚麼,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晚飯的氣氛有些沉悶。飯桌上,奶奶李小秀和爺爺夏長根還在興致勃勃地聊著今天集市上的見聞,誰家的豬崽又長了一膘,哪家的媳婦扯了塊新花布。

夏凡全程埋頭扒飯,一言不發。江書瑤幾次想開口說點甚麼,但看到他那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模樣,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飯後,夏凡一個人搬了張竹凳,坐在院子裡的那棵桂花樹下,仰著頭,看著被夜色浸染得如同深海的天空。

月亮還沒升起來,只有幾顆疏疏落落的星星,在遙遠的天際眨著眼睛。晚風吹過,桂花樹的葉子沙沙作響,裹挾著細小的、米粒般的桂花,像一場無聲的雨,紛紛揚揚地落下。有幾朵,落在了他的頭髮上,帶來了清甜又微涼的觸感。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直到一個蒼老的聲音在身邊響起。

“有心事?”

夏長根不知甚麼時候走了過來,手裡拿著那杆陪伴了他幾十年的老菸斗,在夏凡身邊的另一張竹凳上坐了下來。

他用火柴點燃煙鍋裡的菸絲,橘紅色的火光一閃,照亮了他那張佈滿溝壑的臉。

夏凡搖了搖頭。

夏長根把菸斗從嘴邊拿開,往地上磕了磕,抖落一些菸灰。“你小子,長本事了,連爺爺都想瞞過去了。”

他吧嗒抽了一口煙,吐出一團白色的煙霧,煙霧在清冷的夜色裡緩緩散開,“是因為青青那丫頭吧。”

“昨天下午,她爹來我這兒了。”夏長根的聲音很平緩,像是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來辭行的。說是去南邊的大城市,在那邊找了個活計,一家子都過去,以後就在那邊紮根了。”

夏凡的頭垂得更低了。

夏長根的聲音頓了頓,“青青那丫頭,你們從小就玩得最好。這猛地一走,你心裡不好受,也正常。”

夏凡終於還是沒忍住,點了點頭,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她說……她以後可能就不回來了。”

“人這輩子啊,有聚就有散。”夏長根又抽了一口旱菸,眼神望向遠方黑黢黢的山巒輪廓,“就像這院子裡的莊稼,春天種下去,秋天收回來,一茬接著一茬。人也是一樣,有來就有走。你小時候那些玩伴,王鐵蛋,何鐵柱不都走了嗎,還有村東頭的老李家,去年也搬去縣城了。這都是常事。”

夏凡安靜地聽著,他知道爺爺說得都對。這些年,村子裡的人,就像退潮時的海水,一點一點地,不可逆轉地向外流失。留下來的,大多是像爺爺奶奶這樣的老人,和這片沉默的土地。道理他都懂,可心裡那股堵得發慌的感覺,卻絲毫沒有減輕。

他轉過頭,透過堂屋那扇敞開的門,看向屋裡。昏黃的燈光下,江書瑤正挽著袖子,站在水槽邊,幫著奶奶李小秀一起洗碗。

她側著身子,微微低著頭,神情專注,正認真地聽著奶奶說著甚麼。李小秀被她逗得呵呵直笑,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

那一幕,真的很溫暖,真的。

可夏凡看著,心裡卻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了,一陣陣地發緊。

她會不會……會不會有一天,也像青青那樣,突然就從自己的世界裡消失,再也不回來了?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就像藤蔓一樣,瘋狂地在他心裡滋生,再也遏制不住。他忽然意識到,這段時間的朝夕相處,讓他漸漸忘記了一件最重要的事情——他和江書瑤之間那道如同天塹般的鴻溝。

天鵝看見池塘裡那隻笨拙的醜小鴨,覺得可憐又有趣,便收起翅膀,從雲端落下,陪它在泥水裡撲騰。

可天鵝終究是天鵝,秋天來了,天空會用最盛大的晚霞呼喚它。到了那時,它終究還是要振翅高飛,回到屬於它的地方。

到那個時候,只剩下那隻可憐的鴨子,獨自守著一池渾水,仰望著空蕩蕩的天空,連它嘎嘎的叫聲,都會顯得格外寂寞。

夏長根彷彿又一次看穿了孫子的心思,他悠悠地嘆了口氣,菸斗裡的火星明明滅滅。

“小凡,書瑤是個好孩子。”

“嗯……啊?”夏凡被爺爺這句沒頭沒腦的話問得一愣,不知道他為甚麼突然說這個。

“小凡,”夏長根又吸了一口煙,煙霧繚繞中,他的表情看不真切,“你喜歡書瑤吧。”

夏凡整個人像是被雷劈中,猛地僵住,大腦一片空白。

喜歡?

喜歡江書瑤?

他從來沒有想過這個詞。或者說,他根本不敢去想。他習慣了她在身邊,習慣了她的毒舌,習慣了她的捉弄,習慣了看她因為一件小事而露出不同於往日的鮮活表情。

他貪戀這份習慣,就像一個快要凍死的人,貪戀著一堆篝火的溫度,卻從沒想過要把這堆火,永遠地佔為己有。

他想起很久以前看過的一本書,叫《了不起的蓋茨比》。書裡的蓋茨比,每天晚上都站在自己的豪宅裡,遙遙地望著海灣對岸,黛西家碼頭盡頭的那一盞綠色的燈。那盞燈,是他全部的希望和夢想。

他為了那盞燈,傾盡所有,舉辦一場又一場盛大的派對,只為了能讓那個住在燈塔裡的女人,看他一眼。

可夏凡覺得,自己連蓋茨比都算不上。蓋茨比至少還有一座豪宅,還有無數的錢,他還能拼盡全力,朝著那盞綠光伸出手。

而他夏凡呢?他甚麼都沒有。他就是那個站在派對角落裡,喝著免費香檳,看著蓋茨比為了一個幻夢而痴狂的,無足輕重的旁觀者。江書瑤就是那盞綠色的燈,明亮,遙遠,隔著一片他永遠也無法渡過的,名為現實的冰冷海洋。

良久,夏凡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乾澀得像是砂紙在摩擦。

“沒……沒有。”

夏長根沒有再追問,只是重重地嘆了口氣。那聲嘆息裡,有惋惜,有心疼,還有一絲夏凡讀不懂的複雜情緒。

他站起身,把菸斗裡最後一點菸灰倒在地上,用腳尖碾了碾。

“小凡,你是個好孩子,書瑤也是。爺爺不知道你們這些年輕人的事,也管不了。”他站起身,拍了拍夏凡的肩膀,掌心粗糙而溫暖,“但爺爺只跟你說一句,別讓自己後悔。人活一輩子,做錯事不要緊,怕的是到老了,回頭一看,發現自己這輩子,甚麼都沒敢做。”

夏長根佝僂著背,走回了屋裡。

只留下夏凡一個人,坐在那棵不斷落下花雨的桂花樹下,久久地,一動不動。後悔?他現在就已經開始後悔了。他後悔這個夏天的開始,後悔那場不期而遇的暴雨,後悔自己為甚麼要去天台,更後悔……為甚麼偏偏是她,撐著傘,走進了他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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