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月的時間，像從指縫裡溜走的溪水，悄無聲息，卻又留下了溼潤的痕跡。
夏凡覺得這個暑假過得又快又慢，快的是日頭起落，慢的是心裡那份前所未有的踏實和安寧。
每天睜開眼，是奶奶在廚房裡忙活的聲響和院子裡桂花樹的甜香；出門一嗓子，是馬大猴從巷子那頭傳來的回應；田埂上閒逛，總能碰到樂呵呵的村青青。當然，還有那個坐在堂屋門檻下，安安靜地看書，偶爾會因為蛋黃的蠢樣而彎起嘴角的江書瑤。
今天是鎮上趕大集的日子，爺爺夏長根要去鎮上買些秋耕要用的農具，順便賣掉家裡攢的一些山貨，夏凡被理所當然地抓了壯丁。
兩人起了個大早，簡單的吃了個早飯，等來到村口等車時，那裡已經聚集了不少要去趕集的村民。大槐樹下，三五成群，張家長李家短地聊著，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濃濃的煙火氣。夏長根很快就加入了大爺們的聊天陣營，唾沫橫飛地討論著今年的玉米收成。
夏凡對這些不感興趣，他找了棵樹靠著，百無聊賴地又打了個哈欠。
“嗒。”
肩膀被人輕輕拍了一下。
夏凡回頭，逆著晨光，看到了一張熟悉的、帶著笑意的臉。是村青青。
他愣了一下。今天的村青青，似乎跟平時有些不一樣。
她穿了一件嶄新的白色連衣裙，洗得發白的帆布鞋也換成了一雙乾淨的白色小皮鞋。最顯眼的是她的頭髮，不再是平時的麻花辮，而是紮成了兩條馬尾。
整個人看起來，像是從年畫裡走出來的小姑娘，乾淨又俏麗。
大概是要去趕集，所以才特意打扮了一番吧。夏凡心裡這麼想著。
“夏凡，你也去趕大集呀？”村青青的聲音像清晨的鳥鳴，脆生生的。
夏凡點了點頭，又打了個哈欠，含糊地“嗯”了一聲。
“夏凡，你們……快開學了吧？”村青青歪著頭問，兩邊的馬尾跟著晃了晃。
這個問題像一根針，輕輕地紮在了夏凡那顆還睡意朦朧的心上。他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他和江書瑤回到老家，算一算，已經快一個半月了。掰著手指頭數數，離那個讓他頭疼的開學日，也就只剩下一兩週的光景。
原來，這個漫長又快活的夏天，不知不覺間，已經快要走到尾聲了。
“快了。”他看著村青青那雙亮晶晶的眼睛，心裡忽然有些發堵，“你們呢？”
“我們也快了。”村青青的笑容淡了些許，她低頭，看著自己鞋尖上沾的一點晨露，“夏凡，你和瑤瑤……還會回來嗎？”
夏凡沉默了。
他抬起頭，看著頭頂上老槐樹繁茂的枝葉。夏日裡那一片濃得化不開的翠綠，不知何時，已經在邊緣悄悄染上了一抹淡淡的、不易察覺的黃色。秋天，真的要來了。
回來嗎？
他不知道。
這次能回來，已經是江書瑤使出渾身解數，跟他老媽鬥智鬥勇，才換來的結果。下一次，還會有這麼好的運氣嗎？
至於江書瑤……就更不可能了吧。她那樣的人，本就不屬於這裡。這個小村莊，於她而言，或許只是一段旅途中，偶然路過的一片風景。風景再美，旅人也終將要踏上自己原本的路。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開來。遠處的村莊裡，傳來了幾聲犬吠。
“會……”
夏凡終於開口，聲音卻很輕，輕得像一聲嘆息。他後面的話還沒來得及說出口，就被一陣引擎的轟鳴聲和人群的嘈雜聲給徹底淹沒了。
開往鎮上的中巴車，搖搖晃晃地來了。
車上擠滿了人，空氣裡混雜著汗味、菸草味和各種農產品的味道。夏凡和爺爺好不容易才在後排找到了兩個位置。村青青和她父母坐在前面，隔著攢動的人頭，夏凡只能偶爾看到她那兩條晃動的馬尾。
鎮上的集市，永遠是那麼熱鬧。長長的一條主街，兩旁密密麻麻地擺滿了各式各樣的攤位。賣蔬菜瓜果的，賣雞鴨魚肉的，賣衣服鞋帽的，賣農具鐵器的……吆喝聲、討價還價聲、孩子們的哭鬧聲，匯成了一首嘈雜又充滿生命力的交響曲。
夏凡提著山貨跟在夏長根身後，當夏長根跟相熟的店家交接完山貨，又去農具店裡挑選犁頭，夏凡的任務就算完成了。他正準備找個涼快的地方躲懶，沒想到一轉身，又碰上了村青青。
“夏凡！我正找你呢！”
今天的村青青，熱情得有些反常。她不由分說地拉起夏凡的手腕，像一隻快活的花蝴蝶，帶著他在擁擠的人潮裡穿梭。
“你看這個！這個糖畫好好看，我們買一個吧！”
“夏凡你快看，那個套圈的好多獎品，我們去試試！”
“呀，那邊有賣冰棒的，我們去吃冰棒！”
她拉著夏凡，幾乎把整個集市都逛了個遍。從賣小人書的攤子，逛到賣廉價首飾的小店；從捏麵人的老爺爺面前，跑到賣麥芽糖的阿婆那裡。她的眼睛亮亮的，對甚麼都充滿了好奇，彷彿要把這集市上所有的熱鬧，都看進眼裡，記在心裡。
夏凡被她拽得暈頭轉向，手裡不知不覺就多了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一串紅豔豔的糖葫蘆，一隻用麥稈編的小螞蚱，還有一把怎麼看怎麼幼稚的塑膠水槍。他看著村青青那張被太陽曬得紅撲撲的、興奮的臉，心裡那點不耐煩，也漸漸被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取代了。
他總覺得，今天的她，有點奇怪。
因為是趕大集，家家戶戶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忙，大家約好了，下午五點在車站集合，一起坐車回去。
秋老虎的威力漸漸散去，太陽西斜，天氣也轉涼了。村民們陸陸續續地回到了車站，那輛熟悉的老舊中巴車，也準時發動了引擎。
回去的路上，大家都在興高采烈地討論著今天的收穫。可誰也沒想到，這輛為村裡服務了十幾年的老中巴，偏偏在今天，掉了鏈子。車子在離村口還有幾里地的公路上，發出一陣劇烈的咳嗽，然後“吭哧”一聲，徹底熄了火。
車廂裡頓時怨聲載道。但抱怨歸抱怨，好在離村子已經不遠，大家也只好認命，紛紛下車，提著大包小包的東西，步行回家。
夕陽下的鄉間公路，被染上了一層溫暖的金色。夏凡和村青青走在人群的後面，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聊著以前在村裡發生的各種糗事。不知不覺間，前面的人群越走越遠，他們的腳步卻越來越慢，最後，徹底脫離了大部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