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大，俺來啦！”
電視裡，那頭憨態可掬的狗熊操著一口濃重的東北口音，揮舞著爪子衝出樹洞。夏凡看得津津有味，嘴角不自覺地咧開。這動畫片他從小看到大，臺詞都快能背下來了，但每次看，還是覺得很有趣。
他偷偷瞥了一眼身邊的江書瑤。
她坐得很端正，目光專注地看著螢幕。電視螢幕的光在她臉上明明滅滅，那雙總是平靜如水的眼眸裡，此刻竟然也映著動畫片裡鮮豔的色彩，閃動著一絲好奇和興味。
她似乎，看得也很認真。
電視裡，光頭強又一次的伐木計劃被兩頭熊攪黃，他開著那輛破破爛爛的皮卡車，被蜜蜂追得滿山跑，最後“咣噹”一聲撞在了樹上，車頭冒著黑煙，整個人灰頭土臉。
“噗。”
夏凡聽到身邊傳來一聲很輕的笑。他轉過頭，正好看到江書瑤的嘴角彎起一個好看的弧度，眼睛亮晶晶的，像落滿了星星。
原來她笑點這麼低。夏凡心裡想。
“你笑甚麼？”他明知故問。
“他好倒黴。”江書瑤指著螢幕裡的光頭強，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笑意。
“他一直都這麼倒黴。”夏凡說，“不過有時候，他們也會一起過年，一起對付外來的壞人。”
“是嗎？”
“嗯。”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話題始終圍繞著那兩頭熊和一個伐木工。夏凡發現，江書瑤有時候也會問一些很“幼稚”的問題，比如“為甚麼那隻熊總說‘熊就要有個熊樣’”或者“光頭強的老闆為甚麼從來不露臉”。
夏凡耐心地一一解答，感覺自己像個給幼兒園小朋友講故事的老師。這種感覺很新奇，也很有趣。
窗外的天色，不知不覺已經完全黑了。屋子裡沒有開燈，只有電視螢幕是唯一的光源。夏日的晚風從沒關嚴的窗戶縫裡溜進來，帶著夜晚的涼意和草木的清香。
熊出沒的動畫片播放時間很快就結束了。夏凡正準備換臺，卻無意間瞥向了窗外。
然後，他愣住了。
窗外的夜色中，不知何時，亮起了一片星星點點的、流動的光。
無數的螢火蟲，提著它們的小燈籠，在院子裡的桂花樹下，在屋簷下，在田埂邊，匯聚成一條璀璨的光之河。它們忽明忽暗，緩緩流動，像是有人打翻了天上的銀河，將億萬顆星星都灑向了這片靜謐的人間。
那片光的海，無聲無息地鋪滿了整個窗框，將簡陋的房間映照得如同夢境。
夏凡的呼吸都停了半拍。他從小在村裡長大，螢火蟲並不少見，但像今晚這樣，多到彷彿要將整個夜空點燃的景象，卻是記憶裡都難得一見的盛況。
“哇……”
身邊的江書瑤，發出了一聲極輕的、幾乎聽不見的讚歎。
夏凡轉過頭，看到她的臉正對著窗外，那雙清亮的眼眸裡，倒映著窗外那片流光溢彩的星河。螢火蟲明明滅滅的光，在她白皙的臉上跳躍，給她清冷的輪廓鍍上了一層溫柔而又虛幻的光暈。
“下去看看？”夏凡提議。
江書瑤輕輕點了點頭。
兩人一前一後地來到院子裡，瞬間便被那片光海徹底包圍。
螢火蟲就在他們身邊飛舞，有的停在桂花樹的葉片上，有的落在院牆的青苔上。
蛋黃也被這景象驚呆了，它在院子裡興奮地跑來跑去，試圖用嘴去捕捉那些飛舞的光點，結果每次都撲了個空，急得在原地直打轉，樣子憨態可掬。
“真好看。”江書瑤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夢幻般的語氣。
她仰起頭，看著那些光點匯成的河流，在深藍色的夜幕下緩緩流淌，眼裡的光芒，比天上的星辰還要璀璨。
江書瑤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想去觸碰一隻停在面前狗尾巴草上的螢火蟲。那小小的光點似乎感受到了她的靠近，翅膀一振，又飛向了別處。
她臉上露出一絲小小的遺憾。
“等我一下。”夏凡忽然說。
他轉身跑回院子裡，不一會兒，拿著一個空玻璃罐跑了回來。那是奶奶平時用來裝鹹菜的罐子，被他洗得乾乾淨淨。
“你想幹嘛？”江書瑤好奇地問。
“送你一片星空。”夏凡神秘地笑了笑，然後像個孩子一樣，拿著罐子，開始在草叢裡追逐那些飛舞的光點。
他的動作很笨拙，撲了好幾次空，惹得江書瑤在旁邊咯咯直笑。蛋黃也以為主人在跟它玩遊戲，興奮地在夏凡腳邊竄來竄去，時不時還汪汪叫兩聲，結果把螢火蟲嚇跑了一大片。
“笨蛋，你別搗亂！”夏凡哭笑不得地推開蛋黃的狗頭。
他調整了策略，不再大範圍地追捕，而是靜靜地觀察，看準一隻停在葉片上休息的螢火蟲，用罐子迅速地從上一罩，然後飛快地用蓋子從下面一合。
成功了！
第一隻螢火蟲，被他成功地裝進了罐子裡。那小小的光點在玻璃瓶裡飛舞，像一顆被捕獲的星星。
夏凡把罐子遞到江書瑤面前，像個獻寶的孩子：“你看！”
江書瑤接過罐子，捧在手心。玻璃瓶有些涼，但瓶子裡那一點微光，卻彷彿帶著溫度。她看著那隻在瓶中飛舞的小生靈，眼神專注而溫柔。
“再多抓幾隻。”她說。
“好嘞！”夏凡像是得到了最高指令，幹勁十足。
有了第一次的成功經驗，他後面的動作熟練了許多。很快，玻璃罐裡的光點，從一個，變成了兩個、三個……十幾個。
幾十只螢火蟲聚集在一個小小的玻璃罐裡，發出柔和而明亮的光芒，將周圍的一小片地方都照亮了。它們在瓶子裡飛舞、碰撞，像一團擁擠而璀璨的星雲。
夏凡把裝滿了“星星”的罐子交到江書瑤手裡，自己則一屁股坐在了田埂上，喘著氣。剛才那一通跑，出了一身汗。
江書瑤抱著那個發光的罐子，也在他身邊坐了下來。她把罐子放在腿上，低頭看著，臉上帶著滿足的、孩子氣的笑容。
那光芒照亮了她的臉，讓她整個人都籠罩在一層夢幻般的光暈裡。
“夏凡。”她忽然叫他。
“嗯？”
“謝謝你。”
“謝我甚麼？抓幾隻蟲子而已。”夏凡滿不在乎地擺擺手。
“謝謝你送我的這片星空。”她抬起頭，看著他，眼睛在夜色裡亮得驚人，“這是我收到過的，最好看的禮物。”
夏凡的心，漏跳了一拍。
他看著她那雙真誠的眼睛，看著她懷裡那罐明亮的“星空”，忽然覺得，自己剛才那番上躥下跳的傻樣，全都值了。
“其實……”夏凡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地說，“小時候我也幹過這事。抓一罐子螢火蟲，掛在床頭當夜燈。結果第二天早上起來，它們全都不亮了，死了一大半。”
江書瑤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所以，”夏凡看著她，很認真地說，“它們只有在外面，在黑暗裡，才是最好看的。關起來，就甚麼都不是了。”
江書瑤沉默了。她低頭看著懷裡的玻璃罐，那些小生命還在努力地發著光，似乎並不知道自己即將面臨的命運。
“你說得對。”過了一會兒，她輕聲說。
她站起身，走到草叢邊，擰開了罐子的蓋子。
罐子裡的螢火蟲似乎感受到了自由的召喚，一隻接一隻地從瓶口飛了出來，重新匯入了那片流動的光海。
很快，那個曾經璀璨的玻璃罐，又變得空空如也。
江書瑤拿著空罐子，走回夏凡身邊。
“不覺得可惜嗎？”夏凡問。
“不可惜。”她搖了搖頭，臉上重新露出了笑容，那笑容比剛才抱著滿罐螢火蟲時，還要燦爛，“我已經看過了。看過了，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