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作業因為有了江書瑤這位“外援”的加入,所以很快就做完了。
夏天的天,孩子的臉,說變就變。剛才還是晴空萬里,曬得院子裡的石板都有些燙腳,這會兒,西邊的天際已經湧上了大片厚重的烏雲,像是有人打翻了墨水瓶,黑壓壓地朝著村莊上空漫過來。風也起了,帶著一股潮溼的土腥味,吹得院子裡的桂花樹葉子嘩嘩作響。
“快下雨嘍。”李小秀從屋裡走出來,抬頭看了看天,臉上的皺紋都透著一股經驗老到的篤定。她解下圍裙,對堂屋裡的兩個孩子喊道:“小凡,瑤瑤,你們在家看家,我去村東頭曬穀場上幫著收點玉米,這雨看著不小。”
村裡人就是這樣,誰家有事,只要吆喝一聲,鄰里都會搭把手。
“知道了,奶奶,您路上慢點。”夏凡應了一聲。
話音剛落,夏長根也從屋裡出來了。他不知道從哪兒翻出了一頂落了灰的舊斗笠戴在頭上,又從門後取下一件用棕櫚葉編成的蓑衣披在身上。那蓑衣有些年頭了,顏色已經從青黃變成了深褐,但依舊厚實。老爺子穿戴整齊,手裡拿著他的寶貝旱菸杆,活像個要出山雲遊的古代俠客。
“你這老頭子,就去隔壁下盤棋,搞這麼大陣仗幹嘛?”李小秀看著他這副模樣,又好氣又好笑。
“你不懂,”夏長根把煙桿往腰間一別,一本正經,“這叫情調。雨中對弈,方有雅興。”
說完,他邁著四方步,也出了院門,那身行頭像個移動的稻草堆,很快就消失在了巷子口。
院子裡一下子安靜了下來,只剩下風聲。
夏凡搬了張竹凳,坐到堂屋的門檻下,看著天色一點點暗下來。江書瑤也合上了書,安靜地坐在他對面,目光投向院外。
“轟隆——”
一聲悶雷從天邊滾過,豆大的雨點毫無徵兆地就砸了下來,先是稀稀拉拉的幾滴,在乾燥的石板上砸出一個個深色的印記,轉瞬間,雨點就連成了線,又織成了網,嘩啦啦地傾瀉而下。
整個世界都被籠罩在一片白茫茫的雨幕裡。院子裡的那兩棵桂花樹,被雨水沖刷得油亮翠綠,葉尖掛著晶瑩的水珠,一滴一滴地往下落。雨水順著青瓦的屋簷流下,形成一道道細小的瀑布,在屋簷下的石階上濺起一朵朵水花。
夏凡很喜歡這種感覺,甚麼都不用想,就這麼安安靜靜地看著雨,聽著雨,整個人的心都像是被洗過了一樣,乾淨又通透。
他正看得出神,身邊忽然多了一個人。
江書瑤也搬了張小板凳,在他旁邊坐了下來。她沒有說話,只是學著他的樣子,安靜地看著院子裡的這場大雨。
雨聲很大,卻並不讓人覺得吵鬧,反而像是一首宏大的催眠曲,讓人的心也跟著沉靜下來。
就在這時,一聲細微的、帶著幾分怯意的狗叫聲,夾雜在雨聲中傳了過來。
“汪……嗚……”
夏凡循聲望去,只見院門底下,不知何時探進來一個毛茸茸的小腦袋。那是一隻小土狗,渾身溼透了,棕黃色的毛一綹一綹地貼在身上,看起來狼狽不堪。它似乎是被雷聲和暴雨嚇壞了,躲在門縫裡,只敢露出半個頭,一雙黑溜溜的眼睛,正可憐巴巴地望著屋簷下的兩個人。
它的體型很小,估計也就剛斷奶沒多久,兩隻耳朵軟趴趴地耷拉著,渾身都在微微發抖,不知道是冷的還是怕的。
夏凡還沒來得及做出反應,身邊的江書瑤已經站了起來。
她快步走到院門口,輕輕地拉開門栓。那隻小狗似乎被她的動作嚇了一跳,往後縮了縮,喉嚨裡發出警惕的嗚咽聲。
江書瑤沒有再靠近,而是蹲了下來,身形在昏暗的雨幕中顯得格外纖細。她朝那隻小狗伸出手,動作很慢,很輕柔。
“別怕,過來。”
她的聲音,被雨聲沖刷得有些模糊,但那份難得的溫柔,卻清晰地傳到了夏凡的耳朵裡。
小狗猶豫地看著她,又看了看外面傾盆的大雨,似乎在權衡利弊。最終,對溫暖和安全的渴望,戰勝了對陌生人的恐懼。它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地,蹭到了江書瑤的腳邊,然後用它那溼漉漉的小腦袋,輕輕地蹭了蹭她的褲腿。
江書瑤的臉上,露出了夏凡從未見過的、柔和到近乎寵溺的表情。她小心地把那隻小狗抱了起來,用自己的衣襬,笨拙地擦拭著它身上的雨水。
她抱著小狗,走回屋簷下,蹲在夏凡面前,把懷裡那個抖個不停的小傢伙展示給他看。
“夏凡,你看,它好可愛。”
小狗在她懷裡,似乎找到了安全感,不再發抖了。它抬起頭,用那雙溼漉漉、黑葡萄似的眼睛看著夏凡,還伸出粉紅色的小舌頭,舔了舔自己的鼻子。
確實……可愛得有點過分了。
夏凡心裡這麼想著,嘴上卻忍不住要跟她抬槓:“小心點,這種來路不明的野狗,身上指不定有多少跳蚤呢,等會兒咬你一口,還得去鎮上打狂犬疫苗。”
“它才不會呢,”江書瑤低頭,用手指輕輕撓了撓小狗的下巴,小狗舒服地眯起了眼睛,喉嚨裡發出滿足的“咕嚕”聲,“你看它多乖。”
夏凡還想再說點甚麼,但看著江書瑤那副樣子,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雨還在下,絲毫沒有要停的意思。
堂屋裡,兩個少年少女,一隻意外闖入的小狗,構成了一幅奇妙又和諧的畫面。
“喂,夏凡,”江書瑤忽然抬起頭,看著他,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亮得驚人,“這隻狗,是流浪狗嗎?”
夏凡想了想,他們村裡養狗的不少,但大多是看家護院的大狗,很少有人養這種沒甚麼戰鬥力的小土狗。而且看它這副瘦弱的樣子,也不像是家養的。
“應該是吧。”
“那……”江書瑤的目光裡,流露出一絲期待和詢問,“我們……收留它吧?”
她的語氣,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像個跟大人要糖果的孩子。
“收留它?”夏凡愣了一下,隨即皺起了眉頭。
這可不是一件小事。收留一隻狗,意味著要餵它,給它洗澡,處理它的吃喝拉撒,萬一生病了還得管。最關鍵的是,這事兒得爺爺奶奶同意才行。他可沒把握說服那兩位老人家,平白無故在家裡添一張吃飯的嘴,哪怕是條狗。
“不行不行,”他把頭搖得像撥浪鼓,“太麻煩了。再說了,我奶奶有潔癖,她肯定不會同意的。”
江書瑤臉上的光彩,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了下去。她低下頭,不再說話,只是用手指一下一下地,輕輕撫摸著懷裡小狗的脊背。小狗似乎也感受到了氣氛的變化,安靜地趴著,一動不動。
屋簷下的氣氛,一下子就沉悶了下來。只剩下嘩啦啦的雨聲,顯得有些聒噪。
夏凡看著她那副樣子,心裡忽然有點不是滋味。他覺得自己剛才的話,好像說得太重了,像一盆冷水,澆滅了她難得燃起的熱情。
他撓了撓頭,感覺自己像個欺負了小姑娘的惡霸。
“哎,我也沒說完全不行……”他清了清嗓子,試圖補救,“我的意思是,這事兒得從長計議。等我爺爺奶奶回來了,我們……我們再商量商量。”
江書瑤聞言,猛地抬起頭,那雙黯淡下去的眸子,又重新亮了起來。“真的?”
“嗯……”夏凡被她看得有些心虛,含糊地應了一聲。
“那在他們回來之前,它就暫時住在這裡,對不對?”她得寸進尺,邏輯清晰地確認著自己的“合法權益”。
“……對。”夏凡感覺自己又掉坑裡了。
“太好了!”江書瑤的臉上,終於又綻開了笑容。那笑容,像是雨後初晴的陽光,瞬間就驅散了屋簷下的那點陰霾。
夏凡看著她的笑臉,心裡那點不情願,也莫名其妙地煙消雲散了。算了算了,不就是一隻狗嗎,大不了到時候自己求爺爺告奶奶,總能留下來的。
“既然要收留它,總得給它取個名字吧。”江書瑤抱著小狗,興致勃勃地提議。
“取名字?”夏凡一聽這個,頓時來了精神。他覺得,這正是自己一雪前恥、重新奪回“主場優勢”的大好機會。
他煞有介事地摸著下巴,圍著江書瑤和小狗踱了兩步,做出一副深思熟慮的樣子。“嗯……讓我想想。它是一隻狗,得有個響亮又吉利的名字。有了!”他一拍大腿,“就叫‘來福’!”
江書瑤抬眼,給了他一個“你在說甚麼鬼”的眼神。
“來福不好聽嗎?”夏凡據理力爭,“招財進寶,福氣滿滿,多好的寓意!我們村裡最有錢的王屠戶家那條大狼狗,就叫來福!”
江書瑤沒說話,只是默默地把頭轉了過去,用行動表達了她的嫌棄。
“那……那叫‘旺財’?”夏凡再接再厲,“這個更直接,一聽就是能發家致富的好狗!”
江書瑤臉上的嫌棄更重了,她嘆了口氣,感覺自己跟夏凡之間,隔著一條無法逾越的審美鴻溝。
“喂,你那是甚麼表情?”夏凡不服氣了,“這都是我們勞動人民智慧的結晶,充滿了對美好生活的樸素嚮往,你不懂!”
江書瑤懶得跟他爭辯,她低頭看著懷裡的小傢伙。小狗通體是那種很溫暖的棕黃色,只有四隻爪子和尾巴尖是雪白的,像是不小心踩進了牛奶裡。它的毛被雨水打溼了,但依然能看出底子的柔軟蓬鬆。
她舉起小狗,讓它和自己平視。小狗好奇地伸出舌頭,舔了舔她的鼻尖,癢癢的,溼溼的。
江書瑤的目光,越過小狗的頭頂,望向院子裡那片被雨水籠罩的世界。灰色的天空,溼漉漉的青石板,滴著水的桂花樹,一切都顯得有些清冷。而懷裡的這個小傢伙,卻是溫暖的,毛茸茸的,像一小團跳動的火焰。
“以後,”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卻很清晰,“你就叫‘蛋黃’吧。”
“蛋黃?”夏凡愣住了。這是個甚麼名字?聽起來……好像還挺好吃的。
江書瑤沒有理會他的疑惑,她看著小狗的眼睛,自顧自地解釋,也不知道是說給小狗聽,還是說給自己聽。
“因為你像一顆掉進雨天裡的……太陽蛋。是這個院子裡,今天唯一的暖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