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桌上的氣氛，堪稱一絕。
夏長根還是那個夏長根，該吃吃，該喝喝，時不時吧嗒一口旱菸，對周遭詭異的磁場毫無察覺。李小秀則進入了一種亢奮狀態，臉上的笑容就沒下來過，活像一朵開得燦爛的向日葵。她的筷子今天格外忙碌，一個勁兒地往江書瑤碗裡堆菜，熱情得讓江書瑤那張白淨的小臉始終維持著一層淡淡的粉色。
“瑤瑤，多吃點這個，這個是自家種的豇豆，嫩著呢。”
“瑤瑤，喝碗湯，昨晚喝了酒，今天得補補。”
每當李小秀提到“昨晚”兩個字，江書瑤拿筷子的手就會微不可查地頓一下，然後若無其事地繼續小口吃飯，只是耳根那抹緋紅，怎麼也褪不下去。
夏凡全程裝死，化身一個沒有感情的吃飯機器，扒拉稀飯的速度快出了殘影。他不敢抬頭，不敢看奶奶那雙洞悉一切的眼睛，更不敢看江書瑤。他感覺自己的頭頂上懸著一把達摩克利斯之劍，劍柄上刻著兩個大字：社死。
一頓飯，吃得驚心動魄，如履薄冰。
好不容易熬到飯局結束，夏凡逃也似的溜回堂屋，認命地攤開作業本。江書瑤收拾好碗筷，也走了過來，在他對面坐下。
兩人相對無言，空氣裡只剩下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
就在這時，對面的江書瑤忽然裝模作樣地咳嗽了兩聲。
“咳，那個……”
夏凡的筆尖一頓，頭也沒抬。
“昨晚的事，抱歉了啊。”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了過來，“我當時是喝醉了，腦子不清醒。”
夏凡心裡冷哼一聲，心想你何止是腦子不清醒，你簡直是上演了一出現實版的夢遊仙境。
見他沒反應，江書瑤乾脆把椅子往他這邊挪了挪，上半身微微前傾，把頭湊了過來。一股洗髮水的清香，夾雜著她身上獨有的淡淡氣息，瞬間包圍了夏凡。
“夏凡同學，”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你不會不原諒我的吧？”
夏凡感覺自己的耳朵“嗡”的一下就熱了。他猛地抬起頭，正好對上那雙近在咫尺的、清亮如水的眸子。她已經完全調整好了狀態，臉上不見了早上的羞澀和慌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狡黠的、貓捉老鼠般的戲謔。
夏凡的臉一下子就漲紅了。他梗著脖子，想說幾句硬氣話，比如“你把我害慘了你知道嗎”或者“這事沒那麼容易過去”，可話到了嘴邊，看著她那雙眼睛，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他早上那些“秋後算賬”的狠話，本來也就是開開玩笑，嚇唬嚇唬她。他還能真把她怎麼樣不成？
“你……”他憋了半天，憋出來一句，“你離我遠點。”
“為甚麼？”江書瑤非但沒退，反而又往前湊了半分，兩人的鼻尖幾乎都要碰在一起，“你心虛了？”
“我心虛甚麼！”夏凡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往後一仰，後背重重地撞在椅背上，“你再這樣我喊人了啊！”
“喊啊，”江書瑤好整以暇地坐了回去，雙手抱在胸前，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你喊破喉嚨，奶奶也只會以為我們在……嗯，增進同學感情。”
夏凡徹底敗下陣來，他感覺自己在這方面，永遠不是江書瑤的對手。
他拿起筆，憤憤地在草稿紙上畫著圈，嘴裡嘟囔：“反正我不管，我昨晚睡地上，現在渾身都疼，你得賠償我的精神損失和肉體創傷。”
“哦？”江書瑤挑了挑眉，“那你想要甚麼賠償？”
夏凡眼珠子一轉，指著面前那張寫了一半的數學試卷，理直氣壯地說：“這個，還有這個，還有今天的英語作業，你都給我寫了。”
他本以為江書瑤會跟他討價還價一番，沒想到她只是輕笑了一聲，乾脆利落地拿過他的試卷。
“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