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過後，夏凡一個人坐在院子裡，吹著晚風，腦子裡亂糟糟的。
等大家都睡了，他還在院子裡磨蹭了快一個小時，直到身上的暑氣被晚風吹得一乾二淨，連蚊子都開始嫌棄他，他才打著哈欠，慢吞吞地朝自己的房間走去。
東廂房。
今天又是摸魚又是趕作業，確實累得夠嗆。夏凡連燈都懶得開，藉著從窗戶透進來的朦朧月光，摸索著走到床邊。他剛才已經洗過澡，身上穿著寬鬆的短袖短褲，此時只想一頭扎進被窩裡，睡個天昏地暗。
他甩掉拖鞋，一個餓虎撲食，整個人就摔進了床上。
“嗯……舒服……”
床板發出一聲輕微的“吱呀”，枕頭柔軟，被子帶著陽光曬過的味道，一切都是那麼的熟悉和安心。
然而，下一秒，他感覺有點不對勁。
脖頸處，似乎有一股若有若無的、溫熱的氣流，正隨著平穩的呼吸，一下一下地吹拂著他的面板。癢癢的，暖暖的。
空氣中，也似乎飄散著一股淡淡的、不同於肥皂和陽光的清香。像是某種洗髮水的味道，又混雜著一絲……拐棗酒的甜香。
夏凡的身體僵住了。
他的大腦飛速運轉。
蚊子？不可能，蚊子吹不出這麼大面積的風。
老鼠？更不可能，老鼠哪有這麼好聞。
難道是……奶奶怕他晚上冷，給他放了個熱水袋？可這大夏天的……
一個極其荒謬、但又是唯一合理的念頭，像一道閃電，劈中了他那根遲鈍的神經。
他的脖子像是生了鏽的機器人，一寸一寸，極其僵硬地，轉了過去。
然後，他就對上了一張近在咫尺的臉。
月光透過窗欞，恰好灑在那張臉上。長長的睫毛像兩把小扇子，在眼瞼下投下淡淡的陰影。鼻樑小巧而挺直，嘴唇微微嘟著，睡顏安靜而恬美。那張臉，就算化成灰夏凡也認得。
是江書瑤。
“哇——！”
一聲壓抑到極致、變了調的驚叫，從夏凡的喉嚨裡硬生生擠了出來。
他整個人像被裝了彈簧，猛地從床上一躍而起，因為動作太猛，腦袋“咚”的一聲撞在了床頭的牆壁上，疼得他眼冒金星。
他連滾帶爬地退到牆角，後背緊緊地貼著冰涼的牆壁，心臟像是要從嗓子眼裡跳出來。渾身的睡意在零點零一秒內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鋪天蓋地的驚駭。
床上的動靜，顯然也驚醒了睡夢中的人。
江書瑤發出一聲含糊的囈語，揉著眼睛，慢悠悠地從床上坐了起來。
“嗯……夏凡，你幹嘛……”她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和慵懶，還有一絲被打擾的不滿。
她身上的睡衣，因為睡覺的動作，領口的扣子開了兩顆，寬大的衣領滑向一邊，露出了圓潤白皙的香肩和精緻的鎖骨。月光下，那片肌膚像是上好的羊脂玉，散發著瑩潤的光澤。
她似乎還沒完全清醒，眼神迷濛，歪著頭看著縮在牆角的夏凡，臉上滿是茫然和困惑。
此時的江書瑤，頭髮凌亂，睡眼惺忪，完全沒有了平日裡半分清冷的模樣，整個人透著一股……蠢萌蠢萌的氣息。
夏凡發誓，他這輩子都沒想過，“可愛”這個詞，能跟江書瑤扯上任何關係。
不對！
夏凡猛地搖了搖頭，把腦子裡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甩出去。現在是想這個的時候嗎？
重點是，為甚麼江書瑤會出現在自己的床上？！
他深吸一口氣，又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那麼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公雞。
“江、江書瑤，”他的聲音抖得厲害，“你……你怎麼會在這裡？”
“這裡？”江書瑤環顧了一下四周，她眨了眨眼，似乎在努力處理這個複雜的問題。
“我……我睡覺啊。”她給出了一個理直氣壯的答案。
“我知道你在睡覺！”夏凡快崩潰了，他壓低了聲音，生怕驚動爺爺奶奶，“我是問，你為甚麼會在我的房間、我的床上睡覺？！”
“你的房間？”江書瑤的眉頭終於皺了起來，她那被酒精和睡眠搞得有些遲鈍的大腦，似乎終於開始運轉了。她又看了一眼四周，然後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睡衣，最後目光落在了夏凡那張漲成了豬肝色的臉上。
幾秒鐘的沉默後。
“哦，”她恍然大悟，“我走錯了。”
走……錯了？
夏凡感覺自己一口老血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你喝醉了，起夜，然後……就摸到我這兒來了？”夏凡根據現有線索，進行了一個大膽而合理的推斷。
江書瑤想了想，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我沒起夜，我就是覺得有點渴，想出去找水喝，然後……回來的時候，就進這間了。”
夏凡絕望地捂住了臉。
“那……那你現在可以回你自己的房間了嗎？”夏凡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哀求。
江書瑤看了一眼窗外漆黑的院子，又看了看夏凡，然後，她重新拉了拉被子，躺了下去，翻了個身，背對著他。
“外面黑，我困了，不想動。”
夏凡：“……”
夏凡在牆角愣了足足有五分鐘，大腦才從一片空白中勉強找回了一點邏輯。
不行，不能這樣。
這要是明天早上被爺爺奶奶看到，他就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一想到那個畫面，夏凡就打了個哆嗦。
他鼓起勇氣，躡手躡腳地挪到床邊，像個做賊的，壓低了聲音，用氣聲說：“江書瑤，你快起來，回你自己屋去。”
床上的人沒動靜。
“江同學？江大學霸？江女俠？”他換了好幾個稱呼，聲音一次比一次卑微。
還是沒動靜，只有平穩悠長的呼吸聲。
睡著了？這麼快？
夏凡不信邪，他伸出一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戳了戳她的肩膀。
“別鬧。”床上的人嘟囔了一句，翻了個身，面朝他，還順便把被子往自己身上裹了裹，只露出一顆腦袋。
夏凡徹底沒轍了。
他總不能用強的吧？把她一個醉酒的姑娘家從床上拖起來，再扔到院子裡？他幹不出這事。
可讓他跟她……睡一張床？
夏凡光是想一下那個畫面，臉就燙得能煮雞蛋了。他活了十六年，連女生的手都沒正經牽過，這直接就跳到最高難度模式了？
他急得在原地團團轉，像一隻熱鍋上的螞蟻。
怎麼辦？怎麼辦？
去跟她換房間？他睡西廂房去？
這個念頭更危險。萬一她半夜醒了，發現自己睡錯了，迷迷糊糊地又摸回西廂房，結果在床上摸到了一個男的……夏凡打了個寒顫，不敢再想下去。那畫面太美，他承受不來。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夏凡的心情從抓狂，到焦灼，再到最後的……認命。
他長長地嘆了口氣，感覺自己這輩子都沒這麼憋屈過。
他認命地從牆角的櫃子裡拖出一張收起來的舊涼蓆，又拿了個枕頭。涼蓆是夏天午睡時鋪在地上用的，上面還有一股竹子的清香。
他把涼蓆在床邊的空地上鋪開，躺了上去。
冰涼的竹蓆接觸到面板，讓他燥熱的身體瞬間冷靜了不少。
房間裡很安靜，只有兩個人的呼吸聲，一深一淺，交織在靜謐的夜色裡。
夏凡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上斑駁的月光，無論如何也睡不著。
他能清晰地聽到床上傳來的、江書瑤翻身的細微聲響，能聞到空氣裡那股若有若無的、屬於她的清香。這一切都像一根羽毛，不停地在他心尖上搔刮，讓他渾身都不自在。
他就這麼睜著眼，從月上中天，一直耗到天邊泛起魚肚白才緩緩睡去。
結果還沒睡多久，夏凡就被凍醒了
他像個殭屍一樣，直挺挺地從涼蓆上坐起來，渾身骨頭都像是被拆了重灌一樣，又酸又痛。
夏凡看向自己的床。
床上那人睡得正香，呼吸平穩，側著身子，臉埋在枕頭裡，只露出一頭烏黑柔順的長髮，像一匹上好的綢緞，鋪散在白色的枕套上。
陽光從窗格子裡透進來，在她身上鍍上了一層淺金色的光暈，安靜又美好。
如果忽略她霸佔了自己床鋪的事實，這畫面確實挺好看的。
夏凡憤憤地想。
他從涼蓆上爬起來，活動了一下自己僵硬的脖子，發出一陣“咔吧咔吧”的脆響。這聲音似乎驚動了床上的人。
江書瑤動了動，緩緩地轉過身，然後，慢慢地睜開了眼睛。
剛睡醒的她，眼神還有些迷茫，她看著頭頂陌生的房梁，又看了看四周的陳設，最後，目光落在了站在屋子中央，正像個老頭一樣捶著腰的夏凡身上。
她的表情，經歷了一個從迷茫到困惑，再到震驚，最後到恍然大悟的複雜過程。
昨晚那些零零碎碎的、丟臉的片段，像潮水一樣湧進了她的大腦。
“轟”的一聲，江書瑤感覺自己的臉頰瞬間燒了起來，那股熱度，從臉一直蔓延到耳根，再到脖子。
她猛地一下拉起被子，把自己整個人都蒙了進去，活像一隻受了驚的鴕鳥。
夏凡看著她這副樣子，一晚上的委屈和辛酸，總算找到了宣洩口。他搬了張椅子，大馬金刀地在床邊坐下，清了清嗓子，開始了他的“秋後算賬”。
“江書瑤同學，你醒了？”他的語氣陰陽怪氣，“睡得還好嗎？我的床，還算舒服吧？”
被子裡的人沒動靜。
“你倒是舒服了，你知道我這一晚上是怎麼過的嗎？”夏凡開始控訴，聲音裡充滿了悲憤，“這一夜下來，我現在腰痠背痛腿抽筋，感覺半條命都沒了！你說，你該怎麼賠償我的精神損失和肉體創傷？”
被子裡的身影，似乎縮得更小了。
夏凡看她不說話，越說越來勁：“還有，你昨晚說的那些話，我都給你記著呢！我都錄下來了，等回了學校，我就在廣播站裡迴圈播放，讓全校師生都欣賞一下我們江大學神不為人知的一面！”
這話一出，被子終於有了動靜。
被子被掀開一條小縫，露出一雙又羞又惱的眼睛，死死地瞪著他。
“你敢！”她的聲音從被子裡悶悶地傳出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色厲內荏。
“你看我敢不敢！”夏凡雙手叉腰，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臉。
就在兩人僵持不下的時候，院子裡傳來了奶奶的聲音，伴隨著“篤篤”的敲門聲。
“小凡，瑤瑤，起來吃早飯啦！太陽都曬屁股了！”
這聲音如同平地驚雷，讓屋裡的兩個人瞬間都僵住了。
夏凡臉上的得意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驚慌。
江書瑤也猛地從床上坐了起來。
這要是被爺爺奶奶發現，她大清早地從夏凡的房間裡出去……那簡直……
“怎麼辦？”她壓低聲音，急得快哭了。
“我怎麼知道怎麼辦！”夏凡也急了，在屋裡團團轉。
“都怪你！誰讓你不早點叫醒我！”江書瑤開始不講道理地甩鍋。
“怪我？你還有沒有良心了？”夏凡氣得跳腳。
夏凡的大腦此時在飛速運轉，他指了指房間裡那個老舊的木頭衣櫃，急中生智：“快，你先躲到櫃子裡去！”
“哦哦哦！”江書瑤此刻已經完全失去了思考能力，夏凡說甚麼就是甚麼。她想也沒想，起身，鞋也不穿，就直奔衣櫃。
然而，她實在是太慌張了，腳下被被子一絆，整個人失去了平衡，驚呼一聲，直直地朝著剛轉過身的夏凡撲了過去！
夏凡下意識地伸手去接她。
“吱呀——”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房門被推開了。
李小秀端著一盆熱水，正準備進來叫孫子起床，結果一抬頭，就看到了讓她目瞪口呆的一幕。
清晨的陽光透過窗戶，正好照在房間中央。
她的寶貝孫子夏凡，正以一個極其曖昧的姿勢，將那個仙女似的城裡姑娘江書瑤，緊緊地抱在懷裡。
兩人雙雙倒在地上，夏凡在下，江書瑤在上。女孩的睡衣因為動作而有些凌亂，一張小臉埋在孫子的胸口，看不清表情。而她的孫子，正仰面躺著，一隻手還攬著女孩的腰，臉上是從未有過的驚慌失措。
整個世界，彷彿都安靜了。
李小秀端著水盆的手，就那麼僵在了半空中。她臉上的表情，從疑惑，到震驚，再到錯愕，最後，化為了一種極其複雜又意味深長的……瞭然。
她緩緩地，緩緩地，露出了一個“我懂的”的慈祥笑容，然後，又輕手輕腳地，把房門給帶上了。
“砰。”
門關上的輕響，像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了夏凡和江書瑤的心上。
兩人保持著那個尷尬的姿勢，大眼瞪小眼，都能聽到彼此如擂鼓般的心跳聲。
完了。
這下，真是黃泥掉進褲襠裡，不是屎也是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