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凡衝完澡出來,換了一身乾爽的短衣短褲,感覺渾身的毛孔都舒展開了。他癱在院子裡的竹椅上,看著天色一點點暗下來,聽著廚房裡傳來奶奶“叮叮噹噹”的炒菜聲和爺爺在屋裡看新聞聯播的聲音,一種難以言喻的安逸感包裹了他。
沒一會兒,江書瑤也洗漱完畢,從廂房裡走了出來。頭髮溼漉漉地披在肩上,髮梢還在滴著水。她沒有像夏凡一樣癱著,吹乾了頭髮後,便去了廚房,安安靜靜地看李小秀菜,偶爾會低聲問一句“這是甚麼菜”。
李小秀對這個長得好看又有禮貌的城裡姑娘喜歡得不得了,一邊炒菜,一邊樂呵呵地給她講解:“這個是紅苕顛顛兒,就是紅薯的嫩葉,掐了尖兒,清炒了吃,敗火得很。”
晚飯的香氣,很快就混著院子裡桂花樹的甜香,從廚房裡飄了出來。李小秀端著最後一盤菜走出廚房,就是那道“泥鰍鑽豆腐”。白嫩的豆腐上臥著幾條燒得烏黑透亮的泥鰍,湯汁濃郁,撒著一把碧綠的蔥花。
“來來來,都坐,準備吃飯了!”奶奶招呼著。
夏長根從屋角的櫃子裡,小心翼翼地捧出一個青色的土陶罐子,一揭開紅布封口,一股醇厚又清甜的酒香瞬間就瀰漫了整個院子。
“我去年釀的桂花酒,今天開了,都嚐嚐。”夏長根的臉上滿是得意,他給自己的杯子倒滿,又準備給夏凡也來點。
“爺爺,我可不喝。”夏凡趕緊擺手。
“男娃兒家家的,喝點酒怕甚麼。”夏長根眼睛一瞪。
“這是甚麼酒?”一直安靜吃飯的江書瑤忽然開口,她的目光落在那琥珀色的酒液上,帶著幾分好奇。
“自家釀的桂花酒,用糯米和桂花釀的,不上頭。”夏長根熱情地介紹。
“我能……嘗一點嗎?”她問,聲音很輕,像是在徵求許可,“我還沒喝過酒。”
這話一出,桌上三個人都愣住了。
李小秀第一個反應過來,連忙擺手:“哎喲,那可不行,這酒後勁大,小姑娘家喝了要醉的。”
夏凡也覺得不妥,他可見過村裡人喝醉了撒酒瘋的樣子,江書瑤這要是喝醉了,那畫面他簡直不敢想。
“奶奶,就一小口,我保證。”江書瑤的語氣裡帶著幾分少見的執拗,她看著夏長根,眼睛亮晶晶的,“我想嚐嚐。”
看著她那副樣子,夏長根反倒樂了。他覺得這女娃有意思,不像城裡那些嬌滴滴的大小姐。他一拍大腿:“喝!有啥不能喝的!咱鄉下娃,沒那麼多講究。老婆子,去拿個小杯子來。”
李小秀拗不過他,只好進屋拿了個最小的、印著紅花的小瓷杯,嘴裡還不停地念叨:“就一杯啊,不許多喝。”
夏長根給江書瑤倒了淺淺的一杯酒,那酒色在燈光下,清亮誘人。
江書瑤端起杯子,先是放到鼻尖聞了聞,一股果木的清香混著酒氣鑽進鼻腔。她皺了皺鼻子,然後,在眾人緊張的注視下,微微仰頭,抿了一小口。
一股辛辣又帶著甘甜的液體滑過喉嚨,她的臉瞬間皺成了一團,小巧的舌尖不受控制地伸出來,不停地扇著風:“好辣……”
“哈哈哈哈!”夏長根看著她那副樣子,笑得鬍子一抖一抖的,“這就對了!酒嘛,就是要辣!”
夏凡也忍不住想笑,但看到江書瑤那雙被辣得水汪汪的眼睛,又把笑憋了回去,體貼地給她盛了一碗豆腐湯:“快喝點湯緩緩。”
江書瑤喝了幾口湯,那股火辣辣的感覺才稍微褪去。她看著杯子裡剩下的酒,似乎有些不服氣,又端起來,這次,一口就喝乾了。
“哎,你慢點!”夏凡想阻止已經來不及了。
喝完之後,江書瑤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臉頰開始,迅速地泛起一層好看的粉紅色,一直蔓延到耳根和雪白的脖頸。那雙總是清清冷冷的眸子,也像是蒙上了一層水汽,變得迷離又明亮。
“怎麼樣?”夏凡有些擔心地問。
“嗯……”她晃了晃腦袋,眼神有點飄忽,她看著夏凡,忽然咧開嘴,露出了一個傻乎乎的笑,“還……挺好喝的。”
夏凡心裡咯噔一下。
完了,這狀態不對勁。
“瑤瑤,你沒事吧?”李小秀有些擔心地問。
“我沒事……”江書瑤搖了搖頭,但那搖頭的幅度,大得讓夏凡都替她感到暈。她扶著桌子,試圖站起來,但身子晃了一下,又坐了回去。
“我就是覺得……這個桌子,它在動。”她伸出纖細的手指,指著面前的八仙桌,語氣十分篤定。
夏凡差點一口湯噴出來。
“它不僅在動,”江書瑤繼續她那醉後的囈語,她轉頭,目光迷離地看著夏凡,“它還在進行不規則的布朗運動。夏凡,你說,我們是不是處在一個非慣性參考系裡?”
“哎喲,這孩子,怕是喝多了。”李小秀連忙過來扶住她。
江書瑤靠在李小秀身上,眯著眼睛,“奶奶,我沒醉,我還能……我還能再解一道雙曲線……”
夏凡在一旁看得又想笑又擔心,他走過去,想從奶奶手裡把她接過來。
“我來吧,奶奶。”
他的手剛碰到江書瑤的胳膊,她就像只貓一樣,順勢就靠了過來。她的腦袋輕輕地搭在他肩膀上,頭髮上那股淡淡的清香,混著拐棗酒的甜香,一下子鑽進了夏凡的鼻子裡。
夏凡整個身體都僵住了。
“夏凡……”她在他耳邊,用一種近乎撒嬌的語氣,含糊不清地嘟囔著,“你的肩膀……好像比我的床……還硬……”
說完,她還嫌棄似的,用腦袋在他肩膀上蹭了蹭,找了個更舒服的位置。
夏凡感覺自己從脖子到臉頰,瞬間燒成了一片火海。
最後,還是李小秀笑著把江書瑤從他身上“揭”了下來,扶著她回了西廂房。
“這女娃兒,真實在,一點都不嬌氣。”奶奶一邊扶著江書瑤往屋裡走,一邊回頭對夏凡笑,“就是酒量淺了點,你們繼續吃,我安頓好她就來。”
夏凡還呆呆的站在那裡,風吹過,他卻覺得渾身都在發燙。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肩膀,那裡似乎還殘留著她頭髮的觸感和那股讓他心慌意亂的香氣。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剛才扶她的時候,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臂,那面板的觸感,細膩得像上好的絲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