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新成員起了名字，接下來的問題就現實多了。
“它好像餓了。”江書瑤摸了摸蛋黃癟癟的肚子。
夏凡跑到廚房翻箱倒櫃，最後只找到半個早上吃剩的饅頭。他拿出來，掰了一小塊，遞到蛋黃嘴邊。小傢伙聞了聞，立刻張開嘴，用還沒長齊的乳牙，吭哧吭哧地啃了起來，吃得狼吞虎嚥，活像餓了八百年。
看著它那副可憐樣，江書瑤的心又軟了。
“光吃這個沒營養。”她說，“我們給它弄點別的吃吧。”
“弄甚麼？家裡又沒狗糧。”夏凡攤了攤手。
江書瑤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我記得奶奶昨天燉的雞湯，好像還剩了一點？”
兩人跑到廚房，果然在灶臺上找到了一個小瓦罐，裡面還剩下小半鍋雞湯。夏凡把湯熱了熱，又把剩下的饅頭掰碎了泡在裡面。一股濃郁的肉香瞬間就飄了出來。
蛋黃的鼻子比甚麼都靈，立刻從江書瑤懷裡探出小腦袋，喉嚨裡發出渴望的“嗚嗚”聲。
等湯晾得不燙了，江書瑤才把碗放到地上。蛋黃立刻撲了過去，把整個腦袋都埋進了碗裡，小尾巴搖得像個撥浪鼓，發出的“呼嚕呼嚕”的吃食聲。
吃飽喝足，新的問題又來了。
“它身上太髒了，得給它洗個澡。”江書瑤看著蛋黃那一身被泥水弄得斑駁的毛，皺起了眉。
夏凡一聽，頭都大了。“我的姑奶奶，你還想幹嘛？這大下雨的，給它洗澡，萬一感冒了怎麼辦？”
“我們可以在屋裡洗，洗完馬上給它吹乾。”江書瑤已經規劃好了一切。
“吹乾？拿甚麼吹？我家的蒲扇嗎？”夏凡反問。
江書瑤指了指自己的房間：“用我的吹風機。”
夏凡：“……”
他發現，自己根本沒有任何理由可以反駁她。
他認命地嘆了口氣，轉身去找洗澡用的盆。
“行，你是老大，你說了算。”
他一邊走一邊在心裡嘀咕，這哪是撿了條狗，這分明是給自己請回來一個小祖宗。
夏凡從雜物間裡翻出來一個半舊的紅色塑膠盆，這還是他小時候洗澡用的。他把盆刷洗乾淨，拎到東廂房門口的屋簷下，又去廚房提了半壺熱水，兌上井裡的涼水，用手試了試，水溫不冷不熱，剛剛好。
一切準備就緒，洗澡工程正式開始。
江書瑤抱著蛋黃，小心翼翼地把它放進水盆裡。小傢伙的爪子一沾到水，立刻就慌了，四隻腳在盆裡亂蹬，水花濺得到處都是，嘴裡還發出“嗚嗚”的抗議聲。
“別怕別怕，蛋黃乖……”江書瑤一手按住它不斷扭動的身體，另一隻手舀起水，笨拙地往它身上淋。
夏凡蹲在旁邊，負責遞毛巾和……看熱鬧。
“我說了吧，它不樂意，”他幸災樂禍地開口，“你看，你把它惹毛了。”
江書瑤沒空理他，她正全神貫注地跟懷裡這個不聽話的小東西作鬥爭。蛋黃的求生欲顯然很強，它用兩隻前爪扒住盆沿，拼命地想往外爬。江書瑤只好用更大的力氣按住它。
一人一狗，在小小的水盆裡，展開了一場激烈的拉鋸戰。
“你倒是幫個忙啊！”江書瑤終於忍不住了，她抬起頭，有些氣急敗壞地瞪了夏凡一眼。她的額前的碎髮，已經被濺起的水花打溼，幾縷髮絲貼在光潔的額頭上。
“來了來了。”夏凡這才收起看戲的心態，也湊了過去。他伸出手，按住蛋黃的後半身，嘴裡還唸唸有詞：“蛋黃同志，不要做無謂的抵抗了，坦白從寬，抗拒從嚴！”
有了夏凡的加入，蛋黃總算被暫時鎮壓住了。江書瑤趁機抓起一旁的香皂，在它身上胡亂地搓了起來。香皂的泡沫很豐富，不一會兒，蛋黃就從一隻黃色的狗，變成了一隻白色的、滿身泡沫的狗。
滑溜溜的泡沫，讓它變得更加難以控制。就在江書瑤試圖給它清洗腦袋的時候，蛋黃猛地一甩頭，把滿頭的泡沫和水，結結實實地甩了夏凡一臉。
夏凡猝不及防，眼睛被泡沫糊住，火辣辣地疼。他下意識地一閉眼，嘴裡“嗷”的一聲叫了出來。
“哈哈哈哈……”
旁邊的江書瑤看到他那副狼狽的樣子，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忍不住笑出了聲。她的笑聲清脆悅耳，像風吹過風鈴，在這雨天的屋簷下，顯得格外動聽。
夏凡胡亂地用手背抹了一把臉，睜開一隻眼睛，惡狠狠地瞪著她：“你還笑！”
“抱歉抱歉，”江書瑤嘴上道著歉，但眼裡的笑意卻怎麼也藏不住，“誰讓你離那麼近的。”
“好啊你，你這是蓄意報復！”夏凡心裡的“復仇之火”熊熊燃起。他捧起一手水，趁著江書瑤不注意，猛地朝她臉上潑了過去。
“啊！”
江書瑤驚呼一聲，下意識地偏過頭，但還是被潑了個正著。水順著她的臉頰流下來，打溼了她的衣領。
這一下，像是按下了某個開關。
“夏凡！”她又羞又惱，也顧不上給狗洗澡了，捧起水就朝夏凡還擊。
“來啊！怕你啊！”
兩個加起來超過三十歲的人，就這麼在屋簷下，像兩個三歲的孩子，互相潑起了水。水盆裡的水很快就不夠用了，他們乾脆直接用手去接屋簷上流下來的雨水。
水花四濺，笑聲和尖叫聲混成一團。
那隻名叫蛋黃的小狗，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搞懵了。它趁著兩人“交戰”的間隙，從水盆裡一躍而出，抖了抖身上的水，跑到一旁的角落裡，歪著腦袋，看著這兩個玩得不亦樂乎的人類，黑溜溜的眼睛裡，充滿了大大的困惑。
夏凡仗著自己手長腳長，攻勢猛烈，很快就佔據了上風。江書瑤節節敗退，渾身上下都溼透了。淺色的T恤被水浸溼後，緊緊地貼在身上，勾勒出少女纖細而美好的身體曲線。
她一邊躲，一邊笑著求饒：“好了好了，我投降！不玩了！”
“晚了！”夏凡玩得正起勁，哪裡肯輕易罷休。他堵住江書瑤的退路，雙手捧著水，正準備發動最後一擊。
就在這時，江書瑤腳下不知踩到了甚麼，青石板上的青苔因為沾了水，變得異常溼滑。她腳下一滑，整個人失去了平衡，驚呼一聲，向後倒去。
夏凡心裡一驚，也顧不上開玩笑了，下意識地扔掉手裡的水，伸手去拉她。
他抓住了她的手腕，用力向自己懷裡一帶。
江書瑤整個人，結結實實地撞進了他的懷裡。
“砰”的一聲，是後背撞在門框上的悶響。夏凡為了穩住兩個人的身形，後退了一步，後背重重地靠在了門框上，而江書瑤，則被他緊緊地圈在懷裡。
空氣裡，只剩下屋外淅淅瀝瀝的雨聲，和兩個人清晰可聞的心跳聲。
夏凡低著頭，能看到江書瑤的頭頂。她的頭髮全溼了，黑色的髮絲貼在雪白的脖頸上，幾滴水珠，順著她的髮梢，慢慢滑落，最後消失在她的衣領裡。
他能聞到她身上那股獨特的、混合著洗髮水清香和雨水氣息的味道，鋪天蓋地地將他包圍。
懷裡的身體，纖細、柔軟，還帶著一絲剛剛玩鬧後的溫熱。
江書瑤也懵了。她的臉頰，緊緊地貼在夏凡的胸口。他的T恤也溼透了，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的溫度，和那隔著一層薄薄布料傳來的、強勁有力的心跳。
一下，一下，又一下。
像是擂鼓，也像是敲在了她的心上。
她緩緩地抬起頭，正好對上夏凡看過來的目光。
兩人的距離，近在咫尺。
他能看清她長長的睫毛上掛著晶瑩的水珠，像蝶翼沾了晨露。她能看清他黑色的瞳孔裡，清晰地倒映出自己那張驚慌失措、臉頰緋紅的臉。
曖昧的、緊張的、讓人心慌意亂的氣氛，在兩人之間迅速發酵。
夏凡感覺自己的喉嚨像是被甚麼東西堵住了，幹得厲害。他的臉，以一種比剛才被泡沫糊了還要快的速度，迅速升溫，燒得他耳朵尖都紅了。
他放在她腰間的手，像是被燙到了一樣，想要鬆開，卻又捨不得。
“那個……你……”他張了張嘴，想說點甚麼來打破這尷尬的沉默，卻發現自己的大腦一片空白。
“……嗯。”江書瑤也只是從喉嚨裡，擠出一個微不可聞的單音。
兩人就這麼保持著這個尷尬又親密的姿勢，大眼瞪小眼，誰也沒有先動。
“汪！”
一聲清脆的狗叫，打破了這凝固的氣氛。
是蛋黃。它似乎已經把自己身上的水抖幹了，正蹲在不遠處，用它那雙純潔無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著這兩個抱在一起的人。
兩人如夢初醒，觸電般地分開了。
江書瑤猛地後退一步，轉過身，背對著夏凡，抬手胡亂地整理著自己溼透的頭髮和衣服，耳根卻紅得快要滴出血來。
夏凡也尷尬地撓了撓頭，目光不知道該往哪裡放，最後只好也蹲下身，假裝去逗弄那隻不明所以的小狗。
“好了好了，雨停了，該幹正事了。”他嘴裡嘟囔著，聲音卻有點發虛。
屋簷下的水仗，就這麼草草收場。兩人誰也沒有再提剛才的意外，只是沉默地，用一種近乎公事公辦的效率，迅速地給蛋黃衝乾淨了泡沫，然後用毛巾擦乾。
江書瑤回屋拿來了吹風機，嗡嗡的暖風聲，暫時驅散了空氣裡那點揮之不去的尷尬。
等把蛋黃徹底吹乾，變成一隻毛茸茸、香噴噴的小狗時，外面的雨，也徹底停了。
烏雲散去，太陽重新露出了臉。雨後的陽光，沒有午後的那般毒辣，反而顯得格外溫柔。一道絢麗的彩虹，橫跨在東邊的天際。
院子裡的青石板，被雨水沖刷得一塵不染，桂花樹的葉子，在陽光下閃著光。空氣裡，滿是泥土和青草混合的清新味道。
一切都像是被重新洗過了一遍，乾淨又明亮。
就在這時，院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
回來啦！哎喲，這雨總算是停了。”
是奶奶李小秀回來了。她手裡拎著個布袋子，顯然是剛從曬穀場那邊趕回來。
夏凡的心，瞬間就提到了嗓子眼。
他緊張地看了一眼地上那隻正在好奇打量著新環境的小狗，又看了看自己和江書瑤這一身還沒幹透的衣服，大腦飛速運轉，思考著該如何解釋眼前這複雜的局面。
李小秀一進院子，就看到了站在屋簷下的兩個人，和他們腳邊那隻毛茸茸的小東西。
她愣了一下。
“奶奶，這個是……”夏凡硬著頭皮，正準備開口。
李小秀卻沒等他說完，她的目光，在夏凡和江書瑤那溼漉漉的衣服上打了個轉，又落在那隻乾淨又可愛的小狗身上，最後，她看著兩個孩子那明顯有些不自然的表情，臉上的皺紋，忽然就笑成了一朵花。
她不但沒有絲毫嫌棄和責備的意思，反而一臉的慈愛和了然。
“哎喲，這是哪來的小狗崽啊？長得可真俊。”她走過去，彎下腰，笑眯眯地看著蛋黃，“瞧這毛，還香噴噴的，剛給它洗完澡啊？你們倆，真是好孩子，心善。”
她抬起頭，看著夏凡和江書瑤，那眼神，就像是在看兩個做了好事、值得表揚的乖孩子。
夏凡準備好的一肚子解釋，全都堵在了喉嚨裡。
他看著奶奶那張慈祥的笑臉，又看了看身邊，那個正低著頭，臉頰上還帶著未褪紅暈的江書瑤，心裡那塊懸著的石頭，終於落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