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下的早晨，是被各種聲音喚醒的。不是城市的車水馬龍，而是雄雞高亢的啼鳴，是鄰家院裡水井壓桿的“吱呀”聲，是遠處田埂上早起農人吆喝耕牛的綿長號子。
日頭已經升得老高，陽光透過木格窗欞，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夏凡伸了個懶腰，骨節發出一陣噼裡啪啦的脆響。他慢悠悠地趿拉著拖鞋下了樓。
“起來了？”江書瑤正坐在八仙桌旁，面前攤著一本習題冊，筆尖在紙上劃過，發出沙沙的輕響。她今天頭髮簡單地紮成一個馬尾，幾縷碎髮垂在臉頰邊，陽光透過窗欞照在她身上，整個人都像在發光。
“嗯，早上好。”夏凡揉著眼睛，含糊地應了一聲。
“爺爺奶奶呢？”
“爺爺一早就去放牛了，奶奶說要去地裡看下種的菜。”江書瑤說著，站起身走進廚房，很快端著一碗還冒著熱氣的粥走了出來，放到他面前。
“哦。”夏凡睡眼惺忪地應了一聲，跑去院子裡洗漱。冰涼的井水一潑到臉上，他才徹底清醒過來。
回到桌邊，他剛拿起勺子，就發現江書瑤沒再寫作業，而是單手撐著下巴，一雙清亮的眼睛就那麼一眨不眨地盯著他。
夏凡被她看得渾身不自在，扒拉著碗裡的粥，嘴裡嘟囔：“那個……有甚麼事嗎？”
“沒事，快喝粥。”
夏凡撓了撓頭，心裡直犯嘀咕。他喝了一大口粥，米粒熬得軟糯，還帶著一股淡淡的清甜。
“味道怎麼樣？”她問。
“嗯，還行。”
“這是今天早上奶奶教我做的。”江書瑤的語氣裡，藏著一絲他沒察覺到的、小小的得意。
解決完早飯，夏凡的悠閒時光也宣告結束。江書瑤像個盡職的監工，催促著他從書包裡拿出那一大堆暑假作業。
“還有那麼多天呢，這麼早寫幹嘛？”夏凡試圖用他那套“享樂主義”理論來蠱惑江書瑤，“這大好時光，陽光明媚，鳥語花香，正是玩樂的好時候，作業這種東西，就應該留到開學前兩天，在絕望中爆發出無窮的潛力，那才叫有儀式感！”
江書瑤聽完他這番歪理，不緊不慢地喝了口水，然後幽幽地開口：“夏凡同學，你忘了你走之前阿姨對你說了甚麼嗎？小心阿姨買張站票，馬上殺過來把你押回去”
一聽到江書瑤搬出趙慧玲女士，夏凡瞬間就蔫了，像一隻被戳破的氣球。他認命地拿起筆，對著那一道道天書般的數學題，感覺人生一片灰暗。
就在這時，院門“砰”的一聲，像是被人用腳踹開的。
“凡子！走，摸魚去啊！”馬大猴那標誌性的大嗓門由遠及近。
人未到，聲先至。馬大猴興沖沖地跑進屋，手裡還提著一個破舊的竹編魚簍和兩根自制的魚竿，脖子上還掛著魚網，然後，他就看到了這樣一幅詭異的畫面：夏凡對著暑假作業一臉生無可戀，而那個昨天見過的、仙女一樣的城裡姑娘，正安安靜靜地坐在旁邊，監督著他。
馬大猴的腳步一下子剎住了，臉上的表情從興奮轉為錯愕，最後變成了小心翼翼。
“額，你們這是……在上課？”
“大猴，你們沒暑假作業嗎？”夏凡好奇的問。
“有啊。”馬大猴理直氣壯地回答，“但暑假作業這種東西，不都是最後幾天才做的嗎？”
夏凡猛地一拍大腿，對著江書瑤，一臉“你看，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的表情。
馬大猴一看到江書瑤，整個人瞬間就拘謹了起來，再也沒有了剛才那股大大咧咧的勁兒。他手腳都不知道往哪兒放，把魚簍，魚竿，魚網小心地放在門邊，坐在了夏凡身邊。
他湊到夏凡身邊，用胳膊肘捅了捅他，壓低了聲音問：“那……凡子，你還去不去抓魚啊？”
“去！怎麼不去！”夏凡的眼神瞬間變得堅定，語氣斬釘截鐵。
“可是……”馬大猴用眼神指了指旁邊的江書瑤，小聲嘀咕，“我感覺你那位同學，不會放你走啊。”
夏凡眼珠子一轉，計上心來。他放下筆，一本正經地對江書瑤說：“江同學，你看，我朋友大老遠跑來找我，我總不能把他晾在這兒吧？而且，摸魚這項活動，是我們青川地區青少年一項非常重要的傳統社交娛樂專案，具有極高的民俗研究價值。你不是想體驗生活嗎？這可是最地道的體驗！”
馬大猴在旁邊聽得一愣一愣的，心想，不就是去河溝裡抓幾條破魚嗎？怎麼被凡子說得跟非物質文化遺產似的。
江書瑤不為所動，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夏凡見一計不成，又生一記。
“江大學霸，江大騎士，江女俠……”他搓著手，聲音甜得發膩，“你看，這天氣多好啊，正是親近大自然的好時候。我們去河裡摸魚，不僅能鍛鍊身體，還能陶冶情操，感受一下‘竹喧歸浣女，蓮動下漁舟’的詩情畫意。這對於我們這些長期伏案學習的學生來說，是一種絕佳的放鬆方式，勞逸結合，才能提高學習效率嘛。你看，我這是為了更好地完成作業，才申請外出的……”
旁邊的馬大猴直接看傻了。他張著嘴，目瞪口呆地看著夏凡。
這就是城裡人嗎？求人辦事還能說出這麼多花樣來？他平時求他爹讓他多玩一個小時，只會說“爹，我再玩會兒”，然後換來一頓臭罵。
江書瑤看著夏凡那副點頭哈腰、極盡狗腿的樣子，先是面無表情，但看著看著，她那雙清冷的眸子裡，終於還是忍不住漾起了一絲笑意。最後，她像是被他徹底打敗了，無奈地嘆了口氣。
“夏凡，你上輩子是個說書的吧？”
“嘿嘿，那您是同意了？”夏凡眼睛一亮。
“上午必須寫完十頁數學，十頁英語以及你語文的抄寫。”她伸出三根手指，“下午可以去。
“得嘞！保證完成任務！”夏凡一個立正，就差敬個禮了。
他興高采烈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拿起筆，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在作業本上龍飛鳳舞起來。那股勁頭，看得旁邊的馬大猴一愣一愣的。
原來，暑假作業……還能這麼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