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馬大猴自然而然的也被留下來吃飯。
飯桌上的氣氛,因為馬大猴這個自來熟的加入,變得格外熱鬧。他就像個話匣子,把鎮上和村裡發生的各種雞毛蒜皮的趣事,都當成新聞聯播一樣講了出來。
“……你們是不知道,前幾天張屠夫家那頭大肥豬,半夜跑出來了,把李寡婦家菜園子給拱了個底朝天。李寡婦第二天堵在張屠夫家門口,指著鼻子罵了快一個鐘頭,那嗓門,我們家隔著兩條巷子都聽得一清二楚!”
江書瑤坐在對面,吃飯的姿勢依舊優雅,細嚼慢嚥,碗裡和桌上乾乾淨淨,與馬大猴形成了慘烈的對比。
李小秀看在眼裡,疼在心裡。她覺得這城裡來的姑娘太瘦了,吃得也太少了,一個勁兒地往她碗裡夾菜,很快,江書瑤碗裡的菜就堆成了一座小山。
“奶奶,夠了,我吃不下了。”江書瑤有些無奈。
“吃不下也得吃!你看你瘦的,風一吹就倒了。”李小秀不容置喙地又夾了一塊最大的雞腿給她,“女孩子家家的,要多吃點,長點肉才好看。”
夏凡在旁邊看得直樂,偷偷對江書瑤做了個“你自求多福”的鬼臉。
江書瑤瞥了他一眼,默默地開始與碗裡那座“菜山”作鬥爭。
吃完午飯,馬大猴自告奮勇地收拾碗筷,被李小秀笑著趕了出去。兩個少年坐在院子裡的桂花樹下,剔著牙,享受著午後難得的清閒。
夏凡看著馬大猴那副心不在焉、眼神總往堂屋裡飄的樣子,用胳膊肘捅了捅他。
“喂,回魂了。”
“啊?哦。”馬大猴如夢初醒,撓了撓頭,壓低了聲音問:“凡子,你那同學……真是從市裡來的?”
“廢話。”
“嘖嘖,城裡姑娘都長這樣?”馬大猴咂了咂嘴,一臉神往,“跟電視裡的明星似的。說話還好聽,斯斯文文的。”
夏凡心裡沒來由地生出一股自豪感,彷彿被誇的是自己。他清了清嗓子,故作深沉:“那是,也不看看是誰的同學。”
體息過後,夏凡再次趕起了上午沒做完的作業。
馬大猴搬了張小板凳,湊在他旁邊,看著夏凡筆走龍蛇,嘴裡嘖嘖稱奇:“凡子,你這寫作業的速度,趕上我抄答案了啊。”
夏凡頭也不抬,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別說話,讓我死得快一點。”
江書瑤坐在另一邊,安靜地翻著一本厚厚的英文原著,偶爾抬起眼皮,掃一眼夏凡的進度。
終於,在下午兩三點的時候,夏凡重重地把筆一扔,整個人癱在了椅子上,發出一聲長長的、如釋重負的呻吟。
“報告長官!十頁數學,十頁英語,外加語文的所有抄寫,全部完成!”
江書瑤合上書,檢查了一下他的“成果”,雖然字跡潦草得像是鬼畫符,但好歹是完成了。她點了點頭,算是批准了這次“放風”申請。
三人走出院子,夏凡突然像是想起了甚麼,又跑回了屋裡去。
他不知從哪兒翻出來一頂幾乎全新的草帽,帽簷上還繫著一根粉色的絲帶。
“下午太陽大,你戴上這個。”
夏凡把草帽遞給江書瑤。
江書瑤看著那頂帶著幾分鄉土氣息的草帽,沉默了兩秒,還是接了過去,戴在了頭上。
寬大的帽簷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小巧精緻的下巴,那根粉色的絲帶在她雪白的脖頸旁輕輕晃動,竟奇異地有種別樣的風情。
走在鄉間的小路上,夏凡感覺自己終於活了過來。他跟馬大猴勾肩搭背,吹著口哨,聊著小時候的各種糗事,笑得前仰後合。
江書瑤安靜地跟在他們身後幾步遠的地方,沒有插話,只是好奇地打量著周圍的一切。
“喂,大猴,”夏凡用胳膊肘撞了撞他,“話說,青青咋沒來?”
一提到村青青,馬大猴的臉就垮了下來,他撇了撇嘴,滿臉的費解:“別提了,我也不知道她最近吃錯甚麼藥了。今天早上我去找她,讓她一塊兒來找你玩,她隔著門就衝我喊,說沒空,讓我滾。你說她是不是有毛病?”
夏凡聞言,也有些奇怪。村青青雖然脾氣火爆,但從小跟他們玩得最好,沒道理自己回來了,她反而躲著不見。
“她是不是……因為上次你偷了她家曬的紅薯幹,被她發現了?”夏凡猜測道。
“放屁!”馬大猴梗著脖子反駁,“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再說了,我那是偷嗎?我那是‘借’!我後來不是還了她兩個更大的嘛!”
兩人正鬥著嘴,不知不覺就走到了村口。村口那棵巨大的黃葛樹下,一個熟悉的身影正蹲在地上,假裝專心致志地用一根樹枝戳著螞蟻窩。
正是村青青。
“青青?你咋在這兒?”馬大猴看到她,嗓門立刻就大了起來,“你不是說不來嗎?”
村青青的臉“唰”地一下就紅了,她狠狠地瞪了馬大猴一眼,嘴硬道:“誰……誰說我是來找你們的?我……我就是出來隨便走走,不行啊?”
“隨便走走?你家在村東頭,河邊在村西頭,你這走得可夠‘隨便’的啊。”馬大猴這個缺心眼的,絲毫沒有領會到少女的心思,還在那兒較真。
“要你管!”村青青被他說得又羞又氣,跺了跺腳,扭頭就要走。
“哎,別走啊。”夏凡趕緊上前一步,笑著打圓場,“正好我們要去河裡摸魚,一起去唄?我記得你小時候摸泥鰍最厲害了,我們可都需要你這個高手。”
夏凡的話,像是一劑良藥,瞬間撫平了村青青的炸毛。她停下腳步,雖然還是板著臉,但語氣已經軟了下來:“誰要跟你們去,熱死了。”
夏凡知道她這是同意了,只是嘴上不肯認輸。他剛想再勸一句,旁邊的江書瑤卻忽然開了口。
“你好,我叫江書瑤。”她的聲音清清淡淡的,卻很清晰,“夏凡經常跟我提起你,說你人很好,水性也好。”
這話一出,不僅村青青愣住了,連夏凡和馬大猴都愣住了。
夏凡甚麼時候跟她提過青青了?他自己怎麼不記得?
村青青有些不知所措地看著江書瑤。眼前的這個女孩,比昨天在院子裡看到的還要好看。面板在陽光下白得發光,眼睛像含著水的黑曜石,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站著,身上有股說不出的味道,好聞又陌生。
村青青下意識地捏緊了衣角,心裡那股自卑感又冒了出來。她不知道該怎麼回應,只能含糊地“嗯”了一聲。
“你的辮子編得真好看,”江書瑤的目光落在她的麻花辮上,語氣很真誠,“我一直想學,但總是學不會。”
這句突如其來的誇獎,讓村青青徹底懵了。她從小到大,村裡人誇她,都是誇她能幹、勤快,還是第一次有人誇她的辮子好看,而且還是這麼一個仙女似的城裡姑娘。
她的臉頰更紅了,低著頭,聲音細若蚊蚋:“沒……沒甚麼,很簡單的。”
“那,待會兒你可以教教我嗎?”江書瑤順勢發出了邀請。
“……好。”村青青幾乎是下意識地就答應了。
夏凡在旁邊看得目瞪口呆,心裡對江書瑤的佩服又上了一個新高度。
於是,三人小隊變成了四人小隊,像一支臨時組建的探險隊,浩浩蕩蕩地朝著河邊進發。
去河邊的路,要穿過大片的田埂。
馬大猴一馬當先,扛著他的竹竿在前面開路。村青青默默地跟在他身後,兩人之間隔著一小段距離。再後面是江書瑤,最後是夏凡殿後。
七月的田野,是一幅流動的畫。風吹過,綠色的稻浪層層疊疊地翻湧開去,一直延伸到遠方的山腳下。空氣裡滿是水汽、青草和泥土混合的味道。三三兩兩的蜻蜓在稻田上空盤旋,遠處傳來不知疲倦的蟬鳴,給這片寧靜的夏日午後,增添了幾分聒噪的生機。
江書瑤顯然很喜歡這樣的景色,她甚至伸出手,去接被風吹過來的稻穗。
穿過田埂,前面出現了一片小樹林。林子裡的光線一下子暗了下來,空氣也變得陰涼溼潤。知了的叫聲在這裡顯得更加響亮,一聲接著一聲,彷彿要刺破人的耳膜。
腳下的路不再是平坦的田埂,變成了佈滿碎石和落葉的土路。
“喂,你小心點。”夏凡看著走在自己前面的江書瑤,忍不住開口提醒,“夏天這林子裡,可能會有蛇。”
走在前面的女孩,背影纖細,逆著光,像是隨時會融化在那些斑駁的光影裡。她沒有回頭,只是從前面傳來一聲很輕的笑。
“公主殿下,你是在關心我嗎?”
夏凡的臉一熱,嘴硬道:“我……我是怕你被嚇到,到時候尖叫起來,把全村的蛇都引來了。”
“哦?”女孩的語調微微上揚,帶著一絲玩味,“那萬一真有蛇,你負責把它打跑嗎?”
“那當然!”夏凡想也不想,拍著胸脯保證。
說完他就後悔了,他自己也怕蛇怕得要死。
又往前走了幾步,眼前豁然開朗。
樹林到了盡頭,一條清澈的小河出現在眼前。河面不寬,河水在陽光下泛著粼粼的波光,清澈得可以清楚地看到水底圓潤的鵝卵石和搖曳的水草。河的兩岸長滿了茂盛的灌木,幾隻不知名的水鳥受到驚嚇,“撲稜”一聲從草叢裡飛起,掠過水麵,消失在遠處的蘆葦蕩裡。
夏凡站在河邊,狠狠地吸了一口氣,那股夾雜著水腥氣和青草芬芳的味道,讓他感覺胸腔裡積攢的所有煩悶和疲憊,都在這一瞬間被滌盪乾淨。
這就是夏天,這就是自由的味道啊。